黏腻湿热的海风卷着浓重咸腥,密密麻麻的雨线压落整座老街,把斑驳的旧墙、狭长巷道、积年阴晦的地气尽数泡得潮湿发胀。
这片地界鱼龙混杂,流民、暗客、诡物暗流交织盘踞,是张家南部档案长期镇守、制衡诡事的边境缺口,更是逃窜地枭最爱的隐匿巢穴。阴秽常年沉聚,寻常人踏足此地,都要步步谨慎。
海棠踉跄着脊背一塌,重重抵死在冰冷老墙之上,整个人脱力跌坐在积水的青石板里。
她是游离所有势力之外的南山猎人,半生独行,无门无派,以猎枭除祟为宿命,追着一头蛰伏多年、血债累累的地枭残党,从内陆一路追逼千里,最终孤身踏入这片南洋诡地。
方才巷尾一场死搏,她以伤换势,勉强击退地枭,却也被对方阴毒戾气与瘴气重创。
黑衣衣襟大面积撕裂,侧腰伤口狰狞外翻,深可见骨,暗红血液源源不断往外渗,浸透厚重衣料,顺着腰肢肌理蜿蜒滑落,一滴滴砸进脚边积水,晕开淡淡的血色涟漪。
阴毒煞气顺着创口窜入经脉,顺着骨缝游走全身,像是千万根寒针反复穿刺。丹田气力彻底溃散,浑身经脉滞涩僵硬,抬手、呼吸、睁眼,每一个细微动作都牵扯着撕心裂肺的疼。
雨势越落越狂,冲刷地面血迹,也一点点冲刷着她仅剩的清明。
南山猎人傲骨天生,向来独来独往,不求援手、不欠人情、不信旁人。哪怕遍体鳞伤,也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凶险。
可这一次不一样。
地枭阴毒入骨,寒邪盘踞五脏六腑,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视线层层叠叠发黑,连稳稳倚靠墙壁,都成了极致奢望。
就在她意识即将彻底沉沦之际,巷口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沉稳、规整、落地极轻,却自带一种久经暗流诡事、掌控全局的笃定气场,稳稳踏破喧嚣雨幕。
来人一袭素色干净短衫,身形清挺挺拔,眉目清隽冷静,周身干净无戾气,却藏着深不可测的沉稳城府。
是驻守南洋、执掌南部档案诸多暗线的张海侠。
他行至巷口,脚步微顿,立于漫天雨帘之外。目光沉沉落向墙下落魄重伤的女子,冷静审视,分寸绝佳,不贸然靠近,不肆意窥探,也绝没有漠然转身离去。

你没事吧。
声音清淡低沉,克制冷静,没有好奇,没有怜悯,只有对异常事态的精准问询。
海棠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
睫羽湿透,挂满雨珠与薄血雾,视线早已模糊重影。剧痛与阴寒缠得她浑身发抖,可猎人刻入骨髓的警惕与疏离半点未消。
她牙关紧咬,逼出一丝冷硬气音。
滚。

一字落地,喉头骤然翻涌剧烈腥甜。
她猛地呛出一口温热鲜血,顺着唇角滑落,身形剧烈一晃,险些整个人直直栽进冰冷积水里。
所有逞强的硬撑,瞬间崩碎。
张海侠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
南洋遍地趋利避害之徒,重伤落难之人,大多只剩卑微求饶。像她这般,濒死绝境依旧傲骨嶙峋、警惕不退、宁死不乞援的,实在少见。
他一眼便能判定——
这女子绝非普通江湖流民,一身干净杀伐气,是常年与诡物、地枭死搏的专职猎者。
雨还在疯狂冲刷街巷。
海棠靠在墙上粗重喘息,指节死死攥紧掌心贴身猎刃,攥得指尖泛白泛青,可手腕早已脱力,连握紧兵刃的力道,都彻底散尽。
更可怖的是,她眼底正悄然滋生异变。
地枭阴毒侵体过深,血丝正从瞳孔边缘细细蔓延、缠绕,红线串瞳的凶兆已然显现。
一旦红丝覆满眼眸,她便会被阴邪戾气逆乱心智,彻底失控,要么暴毙,要么沦为被邪祟操控的傀儡。
张海侠将这致命异变尽收眼底,神色终于微沉。

你这样会死的。

我带你走。
海棠浑身骤然一僵。
本能的戒备让她想要挣扎、想要抗拒,可四肢百骸尽数麻木冰冷,所有反抗力气早已被伤痛与阴毒彻底抽干。
她费力挤出一句虚弱又冷硬的呵斥。
……你听不懂人话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眼前世界彻底坠入漆黑。
最后一丝清明崩碎,她身子一软,彻底失去支撑,直直倒落下去。
张海侠伸手稳稳将人接住,动作克制、沉稳、有度,刻意避开她腰侧狰狞重伤,以最稳妥的半扶半抱姿势,将浑身冰冷、气息微弱的海棠护在怀中。
漫天冷雨倾泻而下,打湿他的衣衫发梢,却被他侧身稳稳挡住,怀中之人分毫未沾寒凉。
他抱着奄奄一息的南山猎人,步履平稳穿过长长雨巷,回到张家隐于南洋闹市深处的僻静宅邸。
推门而入,室内干燥安静,隔绝了外界所有风雨、阴秽与喧嚣。
张海侠俯身,极轻极稳地将海棠安置在柔软床榻之上,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稍稍牵动她致命创口。
床榻上的女子面色惨白如纸,唇色尽褪,眉眼死寂,呼吸微弱得几乎探不到,眼底未散尽的红丝若隐若现,透着凶险诡异的气息。
张海侠立在床边,方才对外人的冷静疏离尽数褪去,眼底凝着审慎、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就在此时,楼顶露台传来一道清淡冷然的人声。
张海琪凭栏而立,居高临下,视线穿透窗棂,精准落在床榻上的陌生女子身上,语气漫不经心,却自带压迫感。

捡了个什么东西回来。
话音刚落,门外又一道轻快声音接踵而至,张海盐闻声寻来,脚步轻快落地,探头看向屋内,满脸好奇。

张海侠,你捡了个什么东西?
屋内灯火安静摇曳。
张海琪缓步从楼阁走下,走近床边,目光锐利扫过海棠腰腹、侧腰狰狞撕裂抓痕,又微微俯身,静静看向她眼底尚未褪去的缕缕红丝。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身侧沉静的张海侠,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笃定的轻叹。

张海侠啊张海侠,你还真的捡了个天大的麻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