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确认张海琪安然无恙、与张起灵顺利碰面交接之后,心中再无牵挂。
她不敢有半分耽搁,告别二人,转身就朝着深山终局战场飞速折返。风声猎猎掠过耳畔,她脚步极快,心底一阵阵发慌。
她太懂张海虾。
懂他硬撑的性子,懂他旧伤缠身,懂他为了终结棋局、护住所有人,一定会拼尽最后一丝力气。
越是临近战场,空气里的血腥味越是浓重刺鼻。
待到海棠冲破密林、踏入山谷空地的那一刻,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满目狼藉,硝烟未尽。
满地残破蛇尸与碎石焦土之间,海盐半跪在地,稳稳将张海虾抱在怀中。
张海虾浑身染血,衣衫破碎,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气息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他双目半睁半阖,身躯无力瘫软,整个人彻底脱力昏迷,软软倚靠在海盐怀里,再也没了往日从容利落的模样。
刚刚斩杀大蛇、追击残敌的最后一波反噬,彻底掏空了他。

海虾!
海棠心脏骤然紧缩,呼吸一滞,不顾一切快步冲上前,双膝微沉蹲落在两人身前。
她看着张海虾气若游丝、命悬一线的模样,眼底慌乱丛生,来不及多想任何顾虑。
她记得之前克制邪祟、稳住他魂体动荡的唯一办法——是她的血。
没有丝毫犹豫,海棠抬手抓起身侧短刀。
寒光一闪,刚刚愈合不久的掌心伤口,被她再度狠狠割开。
新鲜滚烫的猩红血液瞬间汹涌而出,顺着指尖大颗滴落,温热浓烈,带着独有的克制之力。

撑住,海虾,再撑一下。
她颤抖着手,立刻将流血的掌心凑到张海虾微凉的唇边,任由温热血液缓缓渗入他的喉间、渡入他的躯体。
血液入体的瞬间,原本死寂沉沉的张海虾,骤然有了反应。
他意识彻底紊乱,陷入极致的魂体拉扯。
双眼迷离涣散,眼神反复交替、剧烈切换。
一瞬是属于张海虾的温柔澄澈,眼底藏着浅浅依赖与安然,像懵懂示弱的孩童;下一瞬,瞳孔骤然骤缩暗沉,戾气翻涌,是黑虾偏执凶狠、占有欲暴涨的幽暗眸光。
一白一黑,一柔一厉,双魂在濒死的躯体里疯狂博弈、撕扯冲撞。
他身体微微抽搐,呼吸紊乱,时松时紧,整个人被困在清醒与沉沦的夹缝之中,受尽煎熬。
海棠看着他这般痛苦模样,掌心刀口火辣辣剧痛,却死死忍着,不肯挪开半分,轻声安抚。

别闹了,快点稳住。

我在这里,没人会伤害你。
可体内蛰伏的黑虾意识,在濒死绝境里被彻底激化。
他不甘消散,不甘永远被禁锢黑暗,不甘每一次拼命出来,最后都要被迫褪去、归于沉寂。
在血液不断渡入、意识即将被彻底压制、彻底消散的最后一刻——
张海虾忽然微微发力,头颅微动。
下一瞬,他张口,狠狠一口咬住了海棠流血的掌心!
力道极重,带着偏执、不甘、疯狂的占有,死死咬合皮肉,不肯松口。
海棠身躯微颤,剧痛顺着掌心直冲四肢百骸,指尖骤然泛白,却硬生生咬牙忍住,不躲不避。
她知道。
这不是海虾。
是黑虾最后的执念。
是他拼尽最后一丝意识,对她唯一的、蚀骨的执念。
良久。
那股凶狠霸道的力道渐渐松弛、褪去。
体内幽暗戾气一点点散去,翻涌的偏执意识缓缓沉寂、消散。
黑虾,彻底退入黑暗。
这场纠缠许久的双魂拉扯,终于在此刻落幕。
张海虾彻底安稳下来,双眼轻轻合上,气息虽弱,却渐渐平稳,彻底归于温柔温顺的本我意识。
海盐看着全程惊心动魄的救赎,眼底满是动容与沉凝。
他轻轻扶起怀中的人,俯身将张海虾稳稳背在背上,动作轻柔,生怕颠到重伤的人。

没事了,都过去了。

我们带你回家。
海棠默默起身,掌心伤口鲜血淋漓,她简单按住止血,跟在身侧。
三人不再停留,一步步走出这片满是厮杀与阴邪的深山腹地。
待彻底走出山谷、远离险地,海盐按照原定计划,点燃了预埋的炸药引线。
轰隆——
巨响震天,火光再起。
这片盘踞百年蛇患、藏尽阴谋、浸染无数血腥的凶险之地,彻底崩塌、覆灭、化为焦土。
所有阴邪、所有棋局、所有恩怨纠葛,尽数掩埋于此,彻底终结。
一路风尘颠簸,三人终于平安折返,回到了安稳寂静的家中。
屋内灯火柔和,隔绝了所有战场血腥与生死凶险。
海盐小心翼翼将昏睡的张海虾平放躺在床上,让他安稳躺卧。
海棠打来温水,取来干净帕巾,坐在床边。
她垂眸,动作极轻极柔,一点点细细擦去他脸颊、脖颈、额角沾染的斑驳血污。
擦掉层层血色脏污,露出他原本干净清隽的眉眼。
灯光温柔落在他脸上,褪去所有杀伐戾气,只剩安稳平和。
海盐静静立在床侧,师父也闻讯赶来,守在床边,目光沉沉看着昏睡的弟子。
三人静静围在床边,无声守候。
不知过了多久。
床上的人眼睫轻轻颤了颤。
缓慢、微弱,却清晰可察。
张海虾缓缓睁开了眼。
眼底先是片刻茫然、恍惚,随即缓缓聚焦。
入目所见——
是眼底满是温柔担忧、静静望着他的海棠,是身旁神色安稳、守他如初的海盐,还有一脸沉稳、静静注视着他的师父。
最亲、最敬、最牵挂的人,尽数围在他身边。
视线一寸寸清明,混沌的眩晕彻底褪去。
张海虾缓缓眨了眨眼,初醒的眼眸带着淡淡的虚软,浑身筋骨依旧酸胀乏力,喉咙干涩发紧,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鼻尖萦绕着干净温热的药香,取代了连日来挥之不去的腥风血雾,暖融融的烟火气息包裹着他,安稳得让人心安。
他目光轻轻扫过床边一圈人影,眼底慢慢漾开细碎的暖意,虚弱的唇角微微动了动,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刚苏醒的慵懒与疲惫。

我……回来了?
短短三个字,轻得像叹息。
连日的厮杀缠斗、蛇潮反噬、魂体拉扯、濒死的黑暗沉沦,尽数化作一场惊心的旧梦,在此刻彻底落幕。
守在最床边的海棠心头一松,悬了许久的巨石终于落地。她眼底残留着未散的担忧,眉眼却温柔得一塌糊涂,轻轻俯身,放软了所有语调。

嗯,回来了。
海盐站在床侧,看着他终于清醒,紧绷数日的眉眼彻底舒展,卸下了一身沉凝,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轻松。

你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一旁的师父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张海虾苍白的面容上,褪去了平日的严苛,只剩温和的宽慰。

险中求生,心性坚韧。

此番劫难已过,往后再无凶险纠葛,好好休养,不必再步步紧绷。
张海虾静静听着所有人的话,脑海中纷乱的碎片慢慢拼凑完整。
他记得铺天盖地的蛇潮,记得躯体撕裂般的反噬剧痛,记得黑白意识疯狂交替的煎熬,更记得最后那一刻——黑虾偏执的咬合,滚烫入喉的温热血液,还有海棠始终不肯退让、默默救赎他的模样。
他眸光微微颤动,视线落定在海棠缠着厚厚纱布的掌心,眼底瞬间涌上浓重的愧疚与心疼。
那道他亲手咬出的伤口,结结实实落在了她细腻的掌心,层层纱布包裹,依旧遮不住泛红的边缘。

对不起……
他声音极轻,带着深深的自责,眼底满是愧疚。

是我失控了。

连累你受伤,让你受疼了。
海棠轻轻摇头,抬手,用完好的手背轻轻蹭了蹭他微凉的脸颊,动作温柔又轻柔,尽数抚平他心底的芥蒂。

我知道那不是你,是困住你的执念,是你挣脱不开的黑暗。

能把你拉回来,这点伤,不算什么。
简单一句话,包容了他所有的失控、所有的双面挣扎。
张海虾望着她温柔澄澈的眼眸,心底一片温热酸涩。
他清楚,这一次,是海棠硬生生以自身血气,镇住了他濒临溃散的双魂,把濒临沉沦的他,从无边黑暗里硬生生拽回了人间。
从此,黑虾彻底沉寂,再无躁动拉扯。
往后的他,只有安稳,只有坦荡,只有岁岁安然。
海盐看着两人温柔缱绻的模样,淡淡开口,打破了略带沉凝的氛围。

都过去了。

我们都能好好活着。
张海虾轻轻颔首,眼底漾开浅淡笑意,虚弱却真切。
是啊,都过去了。
没有无尽的潜伏伪装,没有阴阳拉扯的煎熬,没有刀尖舔血的厮杀,没有身不由己的为难。
窗外天光温和,晚风穿窗而过,拂动窗帘,带来世间最寻常的温柔烟火。
屋内,亲友围守,爱人相伴,灯火温柔,岁月安然。

真好。
他轻声呢喃,眉眼彻底松弛,卸下了所有防备与疲惫。

这样安稳的日子,终于来了。
海棠坐在床边,静静陪着他,眼底盛满温柔期许。

以后每一天,都会这样安稳。
师父看着彻底释怀的几人,缓缓开口叮嘱。

好好养伤,放下过往执念,便是新生。
海盐轻笑一声,语气坦荡安稳。

以后,我们只有安稳余生,再无风波劫难。
床榻上的人缓缓闭上眼,不再是昏迷的沉寂,而是放松身心的安然小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