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微亮,晨雾漫过长沙城的街巷。
老旧旅馆的粗布窗帘挡不住透隙的微光,浅浅落在狭小的木板床上。一夜安歇,昨日赶路积攒的酸胀消散大半,只是张海虾双腿旧伤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浅浅的沉僵,不动声色便无从察觉,但凡起身发力,便会隐隐拉扯筋骨。
两人早早起身,收拾好简单的粗布行囊,将随身暗器、香粉、记号针尽数藏在衣襟暗处。旅馆一楼大堂冷清萧条,老板趴在柜台昏昏打盹,对二人的来去全然无心过问,恰好给了他们极致的便利。
遵照昨夜约定,二人在后街岔路口分头行动。

潮宗街眼线繁杂,暗哨多藏在茶楼、当铺与走商集市。你专查西侧市井散户的落脚痕迹,只做标记,绝不深究,遇到探子直接绕开。

我走东侧官巷据点,半个时辰为限,无论有无线索,准时回后街老槐树底下汇合。
海棠认真颔首,眼底褪去昨夜的柔软温存,添上几分利落警惕。

放心,我分寸拿捏得住,绝不冒进。你走路慢些,别硬撑着发力牵扯旧伤。
临走前,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指尖不经意擦过他肩头,细微的动作藏着不改的惦念。
张海虾望着她利落转身、隐入晨雾街巷的背影,眉峰微松,随即敛去所有柔和,眼底覆上一层沉冷锐利。他扶了扶身侧闲置一夜的木拐杖,稍作停顿,最终还是将拐杖藏进巷口废弃的墙垛后。
今日要穿行街巷探查踪迹,持杖太过惹眼,极易暴露伤势,反而引人揣测。这点筋骨沉僵,他尚且扛得住。
他挺直脊背,步履平稳沉稳,看似毫无异样,唯有每一次落脚蓄力时,膝盖会极轻地微顿一瞬,隐忍的痛楚被完美藏在从容步态之下,无人窥见分毫。
长沙潮宗街白日人流涌动,鱼龙混杂。域外探子混杂在往来商贩、流民、挑夫之间,伪装得天衣无缝,街巷暗处、屋檐转角、茶肆雅间,处处皆是无形罗网。
张海虾步履从容穿梭其间,目光清冷扫过四方,视线落处,便能精准捕捉那些眼神游离、站姿僵硬、刻意窥探路人的陌生面孔。
他不动声色,不多停留,指尖时不时虚掩袖口,飞快在墙角、砖缝、树干留下九门专属的细碎暗记,无声标记每一处潜伏哨的位置、人数与值守规律。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他刚排查完东侧最后一处当铺暗点,正准备收势折返汇合点,袖中藏着的细巧传讯铜哨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震颤。
哨音细碎短促,是张海盐专属的紧急密讯。
信号只有两息,简洁利落,暗藏警示——城外山道受阻,遭遇截堵,急需接应。
张海虾眸色骤然一沉,周身温和气息瞬间尽数敛尽,漫出刺骨的冷肃。
张海盐昨日孤身绕路从城外入长沙,刻意避开城内密布眼线,本约定今日午后悄然入城汇合。此刻提前传讯、触发紧急信号,必然是城外埋伏出了变故。
他不再迟疑,立刻调转方向,不再折返后街槐树,快步绕至城郊无人的马行。
晨雾未散,郊外旷野空旷安静,马行拴着数匹代步骏马,皆是走商用的脚力,身形矫健、速度极快。
张海虾付了碎银,翻身上马。
落座一瞬,双腿骤然受力,旧伤筋骨猛地一扯,尖锐的酸胀顺着膝盖窜遍四肢百骸,他腰背骤然绷紧,下颌微紧,喉间压下一丝极淡的闷喘,指尖死死攥紧马缰。
不过瞬息,他便稳住身形,双腿轻夹马腹。
骏马扬蹄,冲破晨雾,顺着城外山道疾驰而去。
风势烈烈,吹得他墨色发丝肆意翻飞,衣袍猎猎作响。沿途风声灌耳,街边草木飞速倒退,他目光沉凝前路,心神高度紧绷,眼底是全然的冷静果决。
他知晓张海盐的身手,寻常三五名打手根本近不得其身,能让他主动求援,必然是遇上了域外精锐暗队,人数众多、手段阴诡,且极有可能带着专门克制九门招式的秘术。
策马疾驰十余里,行至城郊盘山岔路。
此处山林茂密,草木丛生,山道狭窄崎岖,两侧林木遮天蔽日,是绝佳的埋伏之地。
尚未靠近,便听见林间传来兵刃相撞的脆响,夹杂着暗哨低狠的喝杀声。
张海虾勒紧马缰,骏马长嘶一声,稳稳停在山道入口。
他居高临下望去,林间乱石堆旁,一袭黑衣的张海盐浑身戾气凛然,手中短刃翻飞如雪,利落格挡、斩杀、卸力,动作干脆凌厉,不见半分拖泥带水。
只是围堵他的暗足足足有十数人,个个身手诡异,招招刁钻致命,且配合默契、层层合围,死死封死了所有退路。缠斗许久,张海盐虽未落败,却已然被死死牵制,无法脱身入城。
林间刀光交错,尘土飞扬。
张海虾翻身下马,落地时刻刻意卸力,双腿稳稳扎根,哪怕筋骨酸胀难忍,身形依旧挺拔如松,不见半分踉跄。
他声音清冷低沉,漫着淡淡的威慑,不高不低,恰好穿透林间厮杀的嘈杂。
缠斗的众人闻声动作一滞,齐齐转头看来。
张海盐借着这一瞬空档,利落反手一刀,逼退身前两人,侧身撤出战圈,抬眸望向山道入口的身影。
看见张海虾孤身立在晨光之下,眉眼沉静,身姿稳挺,他紧绷的肩背微微放松,眼底戾气淡去几分。

倒是来得及时。我本想独自清了这批尾巴,奈何人数太多,缠得人烦躁。

长沙城内眼线密布,你在外围拖延太久,只会引来更多支援暗队。
张海虾缓步踏入林间,步履从容沉稳,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九门嫡传的沉稳气场。他目光淡淡扫过一众面色阴狠的域外暗哨,语气冷冽带锋。

撤,或是死。只给一次选择。
这群暗哨本就被张海盐打得节节败退、伤亡过半,此刻又见援军赶到,心底已然怯了大半。可领头之人依旧不死心,咬牙低喝一声,众人再度提刃扑上。
张海虾无需动用兵器,侧身避让间,掌风利落凌厉,精准扣住对方手腕关节,借力一拧一卸,声声骨裂脆响接连响起。
他招式精准克制,利落狠绝,分寸极佳,不滥杀、不拖沓,每一招都精准破敌制敌。双腿旧伤的酸胀始终隐隐作祟,却丝毫影响不了他的速度与判断力,隐忍的痛楚尽数压在心底,只留一身凌厉锋芒。
不过数息,剩余暗哨尽数倒地,失去再战之力。
林间瞬间归于安静,只剩风吹草木的沙沙声响。
张海盐收了短刃,抬手随意拂去衣襟上的尘土与血点,迈步走到张海虾身侧,目光微微落在他沉稳的步态上,眼底掠过一丝细微审视。

腿伤没养好?硬撑着骑马赶来的?
他太懂张海虾的性子,素来隐忍要强,半点痛楚都不肯外露,旁人无从察觉,他却一眼看透。

无妨,小事。比起被困城外,这点不适不值一提。

城内局势复杂,不宜久留,我们即刻返程汇合海棠。
张海盐颔首,不再多问,知晓他不愿过多纠结伤势,便顺势移步,与他并肩走出山林。
二人翻身上马,一前一后,策马折返长沙城内。
返程途中,速度放缓,风势柔和。
张海虾端坐马上,闻言眸色更沉,低声复盘局势。
两人一路低声交谈,梳理线索、核对布局、敲定后续探查方案。
骏马踏过城郊长路,不多时,便稳稳驶入长沙后街。
晨雾彻底散尽,日光明亮洒落街巷,人流愈发繁杂。
二人将马匹寄养在隐蔽的小马棚,转身快步走向昨夜汇合的老槐树底下。
树影斑驳,青石街边,一道纤细的素衣身影正静静立在原地等候。
海棠早已探查完毕西侧街巷,提前折返等候,眼底带着浅浅的惦念,时不时望向路口方向。
看见两道熟悉的身影并肩走来,她紧绷一早上的心瞬间稳稳落地,眉眼漾开温柔的松快。
她快步迎上前,目光先落在张海虾身上,细细扫过他的步态神色,确认他并无大碍,才转头看向身侧气场凛冽的张海盐,轻声开口。
你可算来了,方才迟迟不归,我还担心你遇上麻烦。


一点小埋伏,不足为惧,倒是辛苦你们二人先行入城潜伏探路。
张海虾走到海棠身侧,自然而然放缓脚步,嗓音温和褪去方才对敌的冷肃。

一切顺利,海盐已摸清城外势力布局,我们三人汇合,接下来便可逐层清查潮宗街所有隐秘据点。
海棠轻轻点头,目光扫过二人眼底残留的浅淡倦色,轻声叮嘱。

城内暗哨太多,我们三人同行,目标偏大,接下来可以两两配合、交替探查,一人留守复盘线索,避免全员涉险。
张海盐闻言赞许颔首,眼底掠过几分欣慰。

心思细腻,稳妥周全,就按你说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