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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的暮色落得极快。

浓雾吞尽最后一点天光，整座档案馆小院沉入温润昏暗的静夜里。海风穿过椰林，带来一阵微凉潮湿的水汽，冲淡了白日压抑的沉煞，只余下小院独有的安静与松弛。1

院里不点烛火，只留廊下一盏老旧油灯，灯火摇曳，暖黄微弱，轻轻铺满地砖，温柔又黯淡。

海棠寻了廊下干净的石凳坐下。

她一路从长白远道而来，行囊简单，只随身带了些干爽的粗粮糕饼。这些是她离开雪山前备好的干粮，清淡无味，却耐饥安稳，一路伴她渡尽山河。

她拆开素布小包，指尖纤细干净，动作轻缓无声。

一块块浅褐色的干粮质地干燥扎实，带着朴素的麦香。她不急不躁，小口小口吃着。白衣清寂，坐姿端正安静，侧脸浸在摇曳灯火里，眉眼柔和清冷，像落在南洋浊雾里的一片不化雪色。

她吃得极静，不发出半点声响，只默默填着空腹，也默默看着院里的一切。

院内另一侧。

张海盐已经打了温水，端着木盆从灶房出来。

水汽温温袅袅，漫着浅浅热气，驱散了夜里的潮冷。

他早已习惯日复一日照料张海虾。旁人只看见张海虾稳局控案、温润万能，只有他日日陪着，看得见兄长藏在温柔底下的病痛与煎熬。

张海盐把木盆轻轻放在轮椅前，蹲下身，熟稔又小心。

他一边卷起张海虾的裤脚，一边随口抱怨，语气是少年独有的鲜活与心疼。

张海虾坐在轮椅上，神色温淡松弛，褪去了白日执局的紧绷。

他垂眸看着弟弟忙前忙后的身影，语气温和，带着浅浅纵容。

张海盐轻轻叹气，伸手小心翼翼将张海虾的双脚放入温水之中。

水温刚好，温柔包裹住常年寒凉、血脉不畅的双腿。张海虾身形几不可察地松弛一瞬，眉眼间积压整日的疲惫悄悄散了些许。

张海盐掌心温热，力道轻重有度，一点点替他按着僵硬酸胀的小腿、脚踝。

他一边按摩，一边碎碎念。

提起张海琪，院里气息微顿。

连日断联的压抑，悄悄漫上来一点。

张海虾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沉色，轻声安抚弟弟。

张海盐咕哝一句，手上力道更柔，一点点揉开他腿上僵硬结块的筋骨，试图用最笨、最暖的方式，替他分担半分常年刺骨的寒凉。

廊下石凳上。

海棠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吃得很慢，早已停下了咀嚼，手里还捏着半块干粮，却全然忘了入口。

无人知晓，夜里无人看见的小院里，少年人日日为兄长揉腿暖足，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海棠心底轻轻微动。

她见过长白的孤、见过本家的冷、见过张家千年的孤寂。

却第一次看见，张家血脉里这样温热柔软的烟火人间。

许是她目光安静停留太久，张海盐忽然抬眸，转头看向廊下。

对上那双清冷干净、带着浅浅温柔的眼眸，他瞬间有点不好意思，手上动作一顿，稍稍挠头。

海棠轻轻摇头，声音清浅温柔。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轻落在晚风里，温柔得让人鼻尖微酸。

张海虾抬眸望向她。

油灯落在她白衣边角，雾夜温柔静谧。她眼底没有怜悯、没有猎奇，只有通透的懂得与安静的妥帖。

他常年隐忍病痛，在外人面前从不敢显露半分脆弱。

唯独在这里，在弟弟面前，在今夜这位初来乍到的本家姑娘眼里，不必硬撑完美。

张海虾唇角，极淡极浅地弯了一下。

海棠轻轻放下手里的干粮，端正坐好，语气坦然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