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声脑海中混沌的迷雾骤然碎裂。
那些被尘封、被剥离、被时光掩埋的所有记忆,如同奔涌的潮水,一瞬灌满空旷的识海。从前的执念、过往的羁绊、并肩走过的每一段晨昏、历经的所有风雨与温柔,悉数清晰无比,分毫未差地重回他的意识之中。
他眸中沉寂多年的暗色骤然褪去层层阴霾,眼底翻涌着震惊、恍然,还有失而复得的滚烫暖意。一直紧绷的脊背微微震颤,所有郁结心底的迷茫与疏离尽数消散,熟悉的、完整的灵魂终于归位。
就在这一刻,天地间骤然亮起一道澄澈盛大的白光。
光束穿透沉沉暮色,撕裂异世的云海长空,温柔又霸道地席卷整片天地,精准地笼罩住伫立原地的二人。流光缱绻缠绕在衣袂、发梢、眉眼之间,温暖不刺眼,带着跨越时空的安稳力量,将所有异世的尘埃、岁月的风霜轻轻拂去。
周遭的景致开始飞速崩塌、倒退、重组。
古朴的亭台楼阁、漫天流云、异世的山河大地尽数化作细碎的光点,在光芒中缓缓消融、褪去。耳边呼啸的古风长风渐渐沉寂,那些跨越岁月的喧嚣与虚妄,尽数被时空洪流隔绝在彼岸。
光影流转间,失重感转瞬即逝。
不过瞬息之间,笼罩周身的白光骤然散去。
清风拂过耳畔,不再是异世的苍凉长风,而是现代城市傍晚温柔的晚风。入目不再是雕梁画栋的古景,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落地玻璃窗,窗外是林立的高楼、次第亮起的万家灯火,远处车流霓虹闪烁,喧嚣又鲜活的人间烟火扑面而来。
空气里久违的现代气息萦绕鼻尖,温柔又真切。
一场漫长的异世浮沉,一场跨越时空的久别重逢,终落尘埃。
他们并肩站在熟悉的现代房间里,衣衫依旧带着方才异世的微凉,眼底却早已盛满现世的安稳。
慕声缓缓侧首,目光牢牢落在身侧之人的身上,眸色深邃温柔,再无半分茫然疏离。所有记忆归序,所有情愫落地,跨越岁月与时空的牵绊,在此刻圆满。
#慕声 我都想起来了。
他声音时空落定,霓虹温柔的城市夜景透过落地窗层层漫进屋内,暖意明亮、人间鲜活,是慕声阔别许久的现代现实。
他站在原地,指尖微颤,完整、无缺的记忆正在脑海里疯狂翻涌。
他是浮舟,是《捉妖》唯一的执笔人。
整本百万字的捉妖世界,从山河格局、三界法则、正邪人设,到每一条支线伏笔、每一个配角甲乙,全是他曾经无数个深夜,一笔一画、亲手构架铺陈出来的。他对自己笔下的世界熟稔到骨髓,哪怕是只出场三两句的路人,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唯独没有海棠。
没有这个名字,没有这张眉眼温柔、却执拗缠着他走过异世浮沉的人。
她陪他走过书中最漫长的幻境、最凶险的厮杀、最暧昧拉扯的朝夕,是他重生归来最深最重的牵绊,可从头到尾,她根本不在他的剧本里。
这一瞬间,巨大的诡谲与寒意顺着后脊一路爬遍四肢百骸。
如果书中世界是他写的,那不该存在的人,为何会完完整整地活过来?
如果一切都是虚构,那他和海棠经历过的所有疼痛、温存、宿命纠缠,又算什么?
室内的空调风轻轻拂过,明明是暖的,慕声却只觉得心底一片发凉。他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方才跨越时空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表层,真实得不容置疑。
他回来了。
可有些东西,好像跟着他一起,从无人书写的空白缝隙里,偷偷跟着回来了。
空气凝滞的刹那——
叮咚。
突兀、清脆、不急不缓的门铃声,猛地刺破一室死寂。
这声音太过生活化,太过贴合此刻的现代公寓,却在此刻显得荒诞又惊悚。
深夜的公寓楼道,谁会来?
慕声周身的温度瞬间沉下去,漆黑的眼瞳微微收缩,眼底所有刚归来的温柔释然尽数褪去,只剩下一层极冷、极清醒的戒备。他脚步极轻,却每一步都踏得沉重,缓缓朝玄关走去。
客厅的灯光落在他肩背,拉出一道狭长孤影。
他抬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门把手,顿了一瞬。
心底无数猜测翻涌——书中残留、时空漏洞、未知反噬、或是另有谁篡改了他的笔端?
片刻后,他微微用力,将门拉开。
门外是城市夜晚微凉的晚风,楼道声控灯应声亮起,暖黄的光线温柔落下,清清楚楚照亮门口站着的少女。
海棠安静地立在台阶前,一身干净素雅的衣衫,长发温顺垂落肩头,眉眼依旧是他刻入骨髓的模样。
她没有半点陌生感,没有异世的血污,没有幻境的朦胧,就像是本就该站在这现代公寓门口的访客,神态安然、从容,甚至带着一丝习以为常的温和。
她望着门内怔立的慕声,眸光平静无波,像无数次催稿的编辑,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浮舟老师,要交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