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珠确实有真本事。
她的指法纯熟而凌厉,勾、挑、轮、扫一气呵成,琵琶声如裂帛、如雷鸣、如铁骑突进,把《十面埋伏》里的杀伐之气展现得淋漓尽致。
曲到中段,她的速度越来越快,手指在弦上翻飞几乎成了一道残影。
亭子里的几个老乐师频频点头,一个世家子弟甚至低声对旁边的人说。
"不愧是白玉楼的徒弟,这手琵琶,京城里找不出第二个。"
沈明珠的嘴角翘了起来。她弹得更加卖力,最后一个音符以一声裂石般的重扫收尾,余音在亭子上空回荡了好几息才消散。
满堂喝彩。
"好!白玉楼后继有人!"
"兵部侍郎养了个好女儿啊!"
"京城第一琵琶手的名号,沈小姐当得起!"
沈明珠抱着朱砂琵琶盈盈下拜,脸上的得意掩都掩不住。她退回座位的时候,特意往乐班方向瞟了一眼,眼神里写满了"看到没,这才叫琵琶"。
然后司仪报出了压轴的曲目。
"接下来——乐班苏晚晴,献曲《将军令》。"
报出曲名的那一刻,亭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开始有人交头接耳。《将军令》——那是男儿曲。
琵琶曲里最难的大曲之一,曲风雄浑激昂,充满了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百余年来,但凡奏《将军令》者,无一不是男子。不是没有女子尝试过,而是没有人能弹出那种铁血峥嵘的气势。
一个十七岁的伶人,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弹《将军令》?
徐海站在乐班队伍的最后面,嘴角浮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压轴,《将军令》,一个被捧上神坛的新人——他给她安排的这出戏,每一步都踩在最危险的地方。
这个苏晚晴只要稍微露一点怯,今天就会在所有人面前跌得粉身碎骨。
凌若雪站起来。她抱着九霄,从乐班候场的廊下走出来。青色的裙摆拂过石板路上的落叶,脚步不紧不慢,没有沈明珠那种张扬的莲花步,也没有任何刻意的姿态。
她就是在走路而已——但她怀里那把琵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琴身上的银丝符文像活了一样缓缓流转,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把琵琶吸了过去。
沈明珠坐直了身体,盯着她怀里的九霄,眼里闪过一丝贪色。
"这就是那把九霄?"
凌若雪没有看她。她走进亭子中央,对主位行了一礼。萧璟珩微微颔首。
她转身,面向众人。没有开场白,没有自我介绍,没有"若有不足请海涵"的客套话。
她坐下来,左手按弦,右手抬起。指尖落在弦上,琴身轻轻一震——九霄在回应她。
然后她开始弹了。
第一个音符炸开的瞬间,亭子里所有人同时变了脸色。那不是琵琶。
那听起来根本不像琵琶——像战鼓,像号角,像千军万马从地平线尽头涌来的铁蹄声。
声音从九霄的琴腔里迸射出来,不再是单纯的声音,而是带着某种具象的力量——每一个音符都裹着金戈铁马,每一次扫弦都像是刀锋划过空气。
更可怕的是她的指法。她的手指在弦上翻飞的速度比沈明珠快了一倍不止。
沈明珠的轮指是三指轮,她的轮指是五指轮——五根手指在四根弦上同时轮转,快到连影子都看不清。
弹到急处,她的右手在弦上扫出的不是声音,是风——真正的风。
风从琴弦上生出来,裹着金戈铁马之音,扫过亭子的每一个角落,吹得桌上的菊花瓣簌簌发抖,吹得亭子外面那排还没开的菊花蕾同时绽开了花瓣。
"音修——!"
一个老乐师猛地站起来,打翻了面前的茶盏。
"她是音修!以音入道、以乐为刃——失传了三百年的音修!这不可能!"
沈明珠的脸色从震惊变成煞白。她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她说不出话来。因为台上那个青衣少女弹出的《将军令》,已经远远超出了琵琶的范畴。那不再是曲艺。那是境界。是她练一辈子都够不到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