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岱惟青州。嵎夷既略,潍、淄其道。厥土白坟,海滨广斥。厥贡盐絺,海物惟错。”——《尚书·禹贡》
……
“李兄,今晚……”
这天晚上,一听到诸葛渊这句话,李火旺立刻条件反射地看来,恼怒道:“你又想干什么!”
“不是说要去旧河故道吗?”诸葛渊疑惑道:“李兄不想去了?”
“我……”李火旺“我”了半天,憋屈道:“去。”
今日恰是望日,天空中有一轮圆月。
窗外,院中放生池里,那池水已经退了大半,露出黑黝黝的洞口。
诸葛渊和李火旺先后翻窗出去,两人并排站在池沿上,夜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荷花的残香和淤泥的腥气。
走进一看,那洞口正是一个石砌的井圈,井圈下面是垂直的洞,洞壁上凿有粗糙的脚窝,勉强可供人攀爬而下。
李火旺摸了一手洞壁,那上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滑腻腻的,只是黑暗里看不清。
但这对两人来说都不算什么阻碍,只管往下爬便是了。说来也奇怪,明明他二人脚力非凡,然而爬了许久却仍见不到底,仿佛这通道无穷无尽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头顶的月亮正好走到天井正上方,月光垂直地射下来,照亮了井圈的洞壁,只见那上面原来长满了青苔和白色的钟乳状物。
怎么会长这东西?高中的地理知识短暂地闪回李火旺的脑海,他愣了一下,伸手碰了一根。随即那东西忽然亮了,淡淡的光晕里,李火旺看见一张陌生的脸。
只一瞬,光灭了。
他缩回手,那根钟乳状物恢复了不透明的白色,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火旺心里觉得奇怪,还不等他寻思,就听见黑暗里传来诸葛渊的声音,“李兄,我们到了。”
李火旺朝他点点头,便往下一跳。脚下传来圆润的触感,李火旺低头一看,发现底下是成片的鹅卵石,往两侧望去是高高的河岸,头顶是岩石和泥土组成的天空。
光凭肉眼很难丈量高度,李火旺只知道这很高、非常高。
“诸葛兄,这是……?”李火旺朝诸葛渊的方向看去,只见诸葛渊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河岸,一会才道:“李兄,这旧河故道,恐怕是一条久远大河的遗迹。”
“而那韦陀院,就建在这古河道的上面。”
什么人会把学校建在河道上啊,就不怕发大水吗?
诸葛渊仿佛看穿了李火旺的想法,摇摇头说:“如今河道干涸,想必河水也已经改道了。不过……小生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呢?”
“什么不对劲?”
“没事,李兄,我们先走吧。”
两人顺着河床往前走了没多远,脚下的鹅卵石就开始变了。
又一次差点打滑,李火旺伸手扶住诸葛渊的手臂,然后皱眉往下摸去。那石头上居然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可仔细看那卵石缝隙里也没有水。
——就像是石头自己出汗了一样。
这都是什么东西!李火旺往下踢了一脚,就听诸葛渊忽然开口,“李兄,你听。”
李火旺竖起耳朵,远方似乎传来了念经声。
“我是为常也,是为恒也,是为永住也……”
那声音被土层过滤了一遍,模模糊糊,已经让人听不出是从哪里传来。
“是寺里的法师在晚课?”李火旺指了指头顶。
诸葛渊摇了摇头,“这些日子来,从没听过他们修习这本经书。”
两人边说着边往前走,那诵经声越来越清晰,“是为独存者也,是为不变之法也。实为不生、不老、不死、不灭、不转生……”
诸葛渊站住了。他站在河床中央,仰头看着头顶那片黑暗的岩壁,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诸葛兄,怎么了?”李火旺疑惑地看着他。
“李兄,这声音……”诸葛渊的声音很轻,“不是从上面传下来的。”
李火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四望查看。可四周黑漆漆的,只能看到模糊的河岸的影子。诵经声还在响,李火旺听不懂,只觉像一群苍蝇在耳朵边打转。
“锵!”的一声,长剑出鞘,李火旺目光警惕地看着远处,喝道:“谁?!”
正待掏出道铃,试上一试,却见诸葛渊径自就走了出去。李火旺满脸的警惕消失了,赶紧追了过去,“欸,诸葛兄?”
诸葛渊停在一侧河岸前,说是“岸”,其实是一道陡峭的斜坡。从河床边缘向上延伸,大约有两三层楼高,表面覆盖着一层层的泥沙碎石。
诸葛渊伸手抹开一层沙砾,底下露出了几行字:
“我是为常也、是为恒也、是为永住也、是为独存者也、是为不变之法也,实为不生、不老、不死、不灭、不转生,而无其他比此更殊胜之出离也。”
什么样的生灵才能永住不迁呢?诸葛渊静静地看着这上面的文字,知道这就是刚刚那道声音的来源。
李火旺站在他旁边,琢磨了一会,“诸葛兄,我知道了!”
“噢?”
李火旺用手点了点那字,说:“诸葛兄,这字是活的!是这土坡在说话!”
那坡面上的字分明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出来的:各种笔画边缘有细密的纹路,和洞壁上那些白色钟乳状物的一模一样。随着李火旺的动作,那些字动了起来,嘴唇般一张一合。
……就像一张被封在泥土里的嘴。
说完这话,李火旺忽然感觉从指尖传来一股莫名的感受。仿佛一下被人拽进了一个漆黑的陷坑里,坑底蹲着密密麻麻蚂蚁一样的人,全都缩着身子,目光呆滞,如同一群被吓破了胆的羊。
一股无法抗拒的绝望向他涌来,紧接着是无助、羞耻和麻木。
为了躲避这些,他把自己关进了透明的躯壳里,终于获得了灵魂的平静。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了诸葛渊的声音,“没成想李兄竟然有这样一份智慧,佩服、佩服。”
就像突然给失聪的人以尖嚎,李火旺从平静安全的水面下被拽上来,暴露在无孔不入的空气中,他以为自己迸发出了一道惨烈的尖叫,实则在外人看来与哑巴无异。
诸葛渊只是看见他李兄忽然双手抱头,剧烈地颤抖起来,一副被吓得不轻的样子。
“李兄,这是怎么了?”诸葛渊担忧地走过去,手刚落在李火旺肩上,他的脸色也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