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吞噬雾中老宅的刹那,外界翻涌的灰白浓雾如同浇筑的水泥,严丝合缝封死了庭院所有向外延伸的通路。残破的白纸灯笼被穿堂而过的阴风撕扯成细碎纸屑,轻飘飘盘旋在天井半空,最终落在开裂的青砖地面,和污泥、腐烂落叶糅杂在一起,化作一团分辨不清的浑浊杂物。整座老宅彻底褪去白日尚且残存的轮廓,融进浓稠的黑暗里,唯有墙面镌刻十条生存规则的血色墨迹,还散发着微弱粘稠的红光,如同蛰伏在墙体里的无数只血色眼睛,死死盯着每一间紧闭的房门。
室温再度跌落,呼吸吐出的白雾厚重得几乎遮挡视线,裸露在外的皮肤触碰到空气,便泛起一层细密刺骨的鸡皮疙瘩。十人按照抽签拿到的黄铜钥匙,陆续走进各自的专属房间,厚重的实木房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庭院的冷风,却隔绝不住老宅无处不在的怨念与窥视。门缝、窗缝、墙缝,所有狭小的缝隙里都钻进来丝丝缕缕的冷雾,带着枯井独有的腥甜铁锈味,缠绕着床架、桌椅、衣柜,将每一间客房都改造成孤立无援的囚笼。
最先安顿下来的,是抱团滋生杀心的三人小队:顾辞罪、林妒微、夏妄言。
顾辞罪的房间紧邻阁楼入口,墙体单薄,隔音效果极差,站在窗边便能清晰听见阁楼深处传来断断续续的拖拽声,那是规则八明令禁止踏入的终极禁区。他反手扣死房门木栓,从房间墙角摸出一根成年人小臂粗细的老旧榆木木棍,木棍表皮被潮气泡得发胀发黏,边缘凸起的木刺锋利尖锐,被他攥在掌心,直接化作最原始的行凶凶器。他将木棍抵在地面,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木纹,阴沉沉的目光扫过门缝外漆黑的走廊,压低嗓音对着隔壁的林妒微喊话,声音压得极低,刚好能穿透薄薄的砖墙传到邻房。
“现在距离凌晨三点的铜铃预警还有三个小时,午夜零点的布鞋脚步声马上就来。我们原定的计划不变,铜铃响起的三十秒强制闭眼窗口期,是整栋老宅灵异力量最弱、束缚最低的时刻,也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顾辞罪罪孽深重的本性在此刻展露无遗,他早已将生存的希望全部押在规则十的杀戮通关之上,在他的认知里,弱者的性命本就是自己活下去的垫脚石,网暴的恶意尚未消散,杀戮的歹念又在绝境疯狂滋生。
隔壁的林妒微立刻应声回应,她坐在冰凉的木板床上,掌心被槐树树枝划破的伤口因为低温隐隐作痛,疼痛叠加嫉妒,让她的情绪愈发暴躁偏执。她一把攥紧床上发霉的粗布枕套,指节用力到发白,眼底翻涌着对沈清晏的怨怼,顺带迁怒所有看起来比自己更容易活下去的人。
“先杀那两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他们本来就是跟风发了一两句诅咒,存在感最低,死了也不会有人替他们出头。除掉两个人,副本难度直接下降一截,鬼怪袭击的频率变少,我们安全系数更高。处理完路人,再收拾那个装可怜的苏栖糯,她天天黏着医生,看着就虚伪,除掉她之后,剩下的温予安、江砚殊、沈清晏三个人,我们三个联手,逐个击破根本不成问题。”
嫉妒深入骨血的人,哪怕身处生死绝境,最先盘算的依旧是铲除所有比自己占据生存优势的人,而非安稳完成规则任务。
二楼东侧的夏妄言靠在窗边,窗外正对红衣女人常驻的走廊,一缕猩红衣角时不时在窗沿一晃而过,吓得他猛地缩回脖子,后背已经浸出一层冷汗。他嘴上依旧维持着网络上肆无忌惮的妄言姿态,可身体的本能已经暴露了深入骨髓的胆怯,一边依附顾辞罪和林妒微寻求安全感,一边暗自打着自己的小算盘,随时准备见势不妙临阵退缩。
“我说好了啊,动手冲在前头的是你们两个,我负责放风盯走廊动静。那红衣女人就在我窗外晃,我但凡抬头对视一眼直接就得死,风险本来就比你们大。要是情况不对,我直接关门自保,别指望我上去帮忙送命。再说了,真杀掉人之后,难度降下来,好处我们三个平分,可不能有人独吞活下去的机会。”
夏妄言习惯性的推卸责任、跟风作恶,没有独立的决断力,只会依附更强的恶意存活,完美契合他妄言无根、心性飘摇的人设。三人隔着墙壁一唱一和,杀人的计划被一点点敲定,锋利的恶意顺着墙壁缝隙飘散在走廊,连盘踞在二楼栏杆上的纯黑监视黑猫,都竖起耳朵,金色竖瞳冷冷望向三间房门,喉咙里滚出低沉的警告呼噜声。
二楼南侧,苏栖糯的房间紧贴温予安的客房,一墙之隔,距离不足半米。
她没有立刻锁死房门,只轻轻合上一道缝隙,纤细的身子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将隔壁三人的密谋一字不落全部收进耳中。软糯柔弱的外表下,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没有半分害怕,只有极致利己的权衡与算计。她抬手,用指关节轻轻敲了三下隔壁温予安的墙面,力道轻柔,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与惶恐,刻意放大自己的脆弱。
“温医生,你听到了吗……他们真的打算动手杀人。我好害怕,我从来没有在影网上说过很重的话,只是跟风评论了一两句,不该被卷进这种生死争斗里。如果待会儿走廊有动静,我能不能躲到你的房间里?我不会拖累你的,我可以帮你留意四周的动静,帮你整理物资。”
这是她惯用的生存手段,以无辜受害者的姿态依附心性善良、战斗力稳定的温予安,给自己寻找最稳妥的保护伞。可在内心深处,她早已做好两手打算:若是顾辞罪三人的杀戮计划顺利得逞,她便立刻抛弃温予安,转头投靠杀人小队,用出卖队友的方式换取自身活命的资格;若是杀戮小队失手溃败,她便继续扮演柔弱无辜的弱者,博取其余幸存者的同情与保护。栖身依附,假面求生,她的命运从名字开始,就注定永远漂浮在善恶之间,靠背叛与伪装苟延残喘。
隔壁的温予安正蹲在房间木桌前,铺开自己随身携带的急诊随身包,逐一清点碘伏、纱布、止血粉、消毒棉球等医疗物资。医者的悲悯与良知,让他听见墙外苏栖糯的求助、远处三人的密谋之后,眉头紧紧拧起,心底被沉重的无力感包裹。他拿起白天在槐树根部捡到的那半只安眠药玻璃瓶,放在灯光下仔细端详,瓶身内侧还残留着少量灰白色药粉,瓶口有长期被人嘴唇触碰摩擦的痕迹。
结合整座老宅压抑阴森的氛围、枯井的怨念、红衣女人的存在,一条隐晦的过往惨案线索在他脑海中成型:这座老宅曾经住着一位容貌出众、才华横溢的女主人,被周遭人的流言蜚语、恶意揣测逼至精神崩溃,长期服用镇静安眠药,最终被人囚禁,推入庭院中央的枯井溺亡。而诞生于暗面的影网,正是承接了这位枉死女主人不散的怨念,将现实世界所有嫉妒、诽谤、诅咒优秀之人的恶意收拢,化作迷雾惩戒的力量。予安心怀善意,不愿用屠戮同伴的方式换取生存,可他也清楚,一味的退让与心软,最终只会让自己成为恶人屠刀下的牺牲品。他对着墙壁轻声回应,语气平稳克制,带着医者独有的冷静:
“房门我不会上锁,遇到致命危险可以临时进来躲避,但我不会参与任何针对同伴的厮杀。依靠杀人降低副本难度只是饮鸩止渴,七天之后所有人依旧会被强制拉回迷雾,手上沾染的人命会叠加因果,后续副本的灵异攻击只会更加恐怖,现实里的法律追责也会同步加重。守住规则活下去,才是长久的生路。”
一楼东侧靠窗的房间,江砚殊已经进入了极致理性的推演状态。
他拿出手机,借着血色规则微弱的红光,在电子备忘录里拆分、批注十条生存规则,逐条挖掘隐藏的漏洞与陷阱,律师缜密的逻辑思维被发挥到极致。金丝眼镜反射着细碎的红光,他指尖飞快滑动屏幕,将所有风险点分门别类标注。
规则十的杀戮降难度,仅限本次雾中老宅副本生效,无法延续到后续盲盒世界,每击杀一名玩家,自身绑定影网的恶意因果值翻倍,现实中除了网暴诽谤的行政处罚,还会叠加过失致人死亡的隐性追责;规则二禁止对视红衣女人双眼,但可以侧身移动,用余光规避正面视线,并非必须全程躲藏;黑猫是怨念监视者,同时制衡老宅鬼怪,伤害黑猫会触发双重抹杀;凌晨三点三十秒闭眼,仅要求视线封闭,身体可以静止挪动,并非全身僵硬不能动弹;阁楼禁区不止有灵异鬼怪,还藏着影网最早的怨念本源,踏入之人会直接被因果吞噬,永久滞留迷雾,再也无法回归现实。
推演完毕,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庭院的枯井。井沿暗红色苔藓之下,一截苍白干枯的指尖正一点点探出井口,轻轻摩挲青石井壁,井内源源不断飘出熟悉的呼唤声,轮流喊着十人之中恶意最重的林妒微、顾辞罪、夏妄言三人的名字,引诱他们靠近井口踏入三米禁区。江砚殊拿出随身携带的钢笔,在草稿纸顶端写下一行短句:因果从不偏袒施暴者,无辜者自保,作恶者自缚。他早已看透整场迷雾轮回的本质,所有的绝境,全部都是影网施暴者亲手埋下的恶果。
二楼走廊正中,陆烬安背靠冰冷的墙面站立,整个人融进黑暗之中,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赎罪的沉重。他的袖口攥着一块从碎裂窗沿掰下的锋利瓷片,瓷片边缘尖锐反光,是他唯一的防身武器。过往的记忆在脑海翻涌,几年前自己作为自媒体博主,为了流量跟风在匿名暗网肆意造谣谩骂,口出妄言诋毁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积攒下难以洗刷的罪孽,如今被拉入迷雾,便是偿还过往亏欠的债。
他抬眼,和栏杆上的黑色监视猫四目相对,金色的猫瞳平静无波,没有攻击的敌意,只有一种洞悉所有因果的漠然。一人一猫沉默对峙数秒,黑猫轻轻甩了甩尾巴,默认了他守护无辜受害者的立场。陆烬妄的目光扫过二楼所有紧闭的房门,牢牢锁定顾辞罪三人的房间方位,沙哑的嗓音在空荡的走廊里低声呢喃:
“当年我造的口业,我自己扛。但不该让无辜的人,死在这群至死不悔改的恶人的屠刀之下。”
一楼正中安全性最高的主卧内,沈清晏端坐于木椅之上,周身的雾气被厚实的承重墙隔绝大半,是整栋老宅怨气最稀薄的房间。她的手机没有信号,却唯独可以接收来自现实世界影网后台的专属同步推送,其余九人都看不到这段现实追责的文字。屏幕上一行行白色字体缓缓刷新:
【南城网安大队已固定全部诽谤诅咒电子证据,涉案1072条恶意言论溯源完成】
【林妒微、顾辞罪、夏妄言名下所有影网匿名账号IP锁定,线下传唤通知书已邮寄至户籍地与常住地址】
【已有三名轻度跟风网暴者收到警方短信,主动前往派出所投案自首】
现实的审判稳步推进,迷雾的惩戒同步降临,两条枷锁一同捆住作恶之人。沈清晏将手机息屏,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冷静复盘所有人的性格弱点与立场分化:施暴三人组贪婪急躁,极易被规则诱惑;苏栖糯墙头草,可拉拢也极易反水;温予安固守善意,是团队稳定的核心;江砚殊执掌规则逻辑,是破局关键;陆烬妄背负罪孽寻求救赎,是最强的战力助力;两名路人玩家胆小弱势,是杀戮小队最先下手的目标。清晏守心,不染恶尘,她作为所有恶意的中心受害者,没有被愤怒裹挟,只以自保和勘破影网真相为最终目标。
午夜零点的钟声,在迷雾虚空之中沉闷响起。
规则九正式触发。
缓慢、沉重、拖沓的布鞋脚步声,从走廊尽头缓缓传来。踏、踏、踏,鞋底摩擦老旧木地板,发出黏腻潮湿的声响,一步一步,沿着二楼走廊,从东向西缓慢挪动,距离每一间房门越来越近。脚步声不带任何情绪,空洞又死寂,像是亡魂拖着沉重的身躯,挨个确认房门内存活的猎物。
夏妄言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与侥幸,悄悄掀开窗帘一角,透过窗户缝隙向外张望。视线刚落在走廊的黑暗里,一抹刺目的红色长裙衣角骤然贴到窗玻璃上,距离他的瞳孔不足十厘米。惨白的长发顺着窗沿垂落,看不见面容,只有一双泛着灰青的手轻轻拍打玻璃。夏妄言吓得浑身僵直,猛地后退摔倒在地,后脑勺磕在坚硬的桌角,疼得眼前发黑,惊魂未定地大口喘气。
隔壁的林妒微见状忍不住爆发,隔着墙壁怒骂:“让你别乱看不听劝!差点直接把女鬼引到房间里来,害死我们所有人你担得起责任吗?一点小事都做不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争吵的声响在寂静的老宅无限放大,惊动了走廊里的红衣怨灵,脚步声骤然停下,停在三人房间的门口,阴冷的怨气顺着门缝向内挤压,房间温度再度暴跌。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距离凌晨三点的铜铃索命时刻越来越近。庭院枯井里的哭声越来越清晰,那道苍白的手掌已经大半探出井口,指尖滴落黑色粘稠的井水,在青石地面晕开点点黑斑。黑猫从栏杆跳下,缓步走到枯井三米警戒线边缘,蹲坐下来,死死盯着井内的怨念源头,阻拦怨灵冲出井口。
两点五十九分,整栋老宅所有雾气骤然静止,风声、井水声、走廊异响全部消失,天地间只剩下死寂的倒计时。
凌晨三点整。
叮——铃铃铃——!
尖锐刺耳的铜铃声骤然炸响,穿透所有墙壁与浓雾,震得人脑仁发疼。规则五强制生效,三十秒倒计时开始,所有人必须闭眼静止,睁眼走动者直接被铃声牵引,拉入虚空抹杀。
同一瞬间,顾辞罪猛地踹开自己的房门,攥紧榆木木棍,借着铃声遮蔽声响,压低身形朝着两名路人玩家的房间冲去,杀戮的利刃正式出鞘。林妒微紧随其后,手里攥着房间生锈的铁钉,眼底满是亢奋的恶意。夏妄言犹豫两秒,咬咬牙握紧随身的破碎瓷片,跟在两人身后,踏入漆黑的走廊。
走廊尽头,红衣女人的完整身影缓缓浮现,猩红长裙拖在地面,长发遮面,因为三人浓烈的杀念,周身怨气暴涨,周遭雾气化作扭曲的黑色。
陆烬妄手持锋利瓷片,径直站在走廊中央,直接挡住三人前行的去路,周身的赎罪戾气与女鬼的怨怨僵持碰撞。江砚殊在一楼透过窗缝观察走廊动向,指尖捏紧钢笔,随时准备出言点破规则破绽阻拦杀戮。温予安推开房门站在楼道,眉头紧锁,试图劝阻众人放下凶器。苏栖糯扒着门缝向外偷看,身子缩在阴影里,随时准备投靠优势一方。沈清晏靠在主卧门框,平静望着二楼躁动的人群,冷眼旁观这场由嫉妒与恶意催生的自相残杀。
三十秒的闭眼时限,一半人恪守规则紧闭双眼,一半人借着规则漏洞肆意行凶。鬼怪的索命铃声回荡在老宅之中,人心的刀锋比怨灵更加阴冷致命。杀戮的火种彻底燎原,脆弱的合作关系轰然崩塌,迷雾之中,所有人都被迫在善良、背叛、救赎、沉沦之间,做出不可逆的抉择。
铜铃声渐渐消散的刹那,一楼灶台的木质餐桌上,凭空浮现出十副刻着对应玩家姓名的青瓷碗筷,饭菜冒着淡淡的白雾,荤素搭配整齐。而餐桌正中央,多出一副没有任何名字的空白碗筷,碗内盛满漆黑的井水,静静摆在原地,成为规则四预留的致命陷阱。
雾锁老宅的第二道生死劫,伴随凭空出现的无名碗筷,正式降临。而现实世界里,林妒微的私人手机在口袋震动,一条派出所的传唤短信弹出屏幕,刺眼的文字,让本就心态失衡的她,嫉妒与疯狂再度攀升到顶峰。影网的恶业落地,迷雾的惩戒不休,没有人可以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