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人之间

第三十五章 · 匠人的线

整理到第四天的时候，林恩注意到了一个之前没有放在一起对比的细节。

费尔南德斯一世的手记中提到过一个"负责搬运石块的人"，只出现过一次，没有名字，但有一句描述："那个人比其他人更常蹲下来看地面。他说地面不平的地方，上面的东西放久了会歪。"林恩第一次读的时候没有特别在意——以为只是一个普通工人。但当她把这个描述和萨博带回来的那份手抄页中的一段话并列读的时候，两者之间的间距缩小了。

手抄页中有一段话提到了一个工匠，说那个工匠在建造过程中"反复测量台阶的倾斜度，并做了一组可替换的支撑件"。手抄页中也没有记录那个工匠的名字，但提到了"他从和之国来"。

林恩在那两段旁边各自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她自己的笔记本中写下了"相同的姿势"和"相同的关注点"。她不确定那是不是同一个人，但她觉得"蹲下来看地面"和"反复测量倾斜度"这两个描述像是同一个人在做同一件事。

她拿着笔记本去了波鲁萨利诺的办公室，把那两段内容指给他看。

波鲁萨利诺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评价。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然后说："老夫以前见过一份关于和之国工程技术的旧记录。上面提到过一种处理地面倾斜的方法，用可替换的支撑件来调节水平高度。这种方法后来没有大规模扩散——只在少数工匠之间流传。"

"那种方法——和费尔南德斯一世描述'放久了会歪'的担心，是不是对应同一种结构？"

"有可能。如果结构的基础随着时间推移发生了偏移，那么预先准备可替换的支撑件就能保持建筑上部的稳定。"

林恩把这段话记在了自己的笔记本里。她合上本子，但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他桌边想了一会儿。

"如果当年参与建造的那个人来自和之国，和之国的记录里有他留下的其他痕迹吗？"她问。

波鲁萨利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他的桌角和窗台之间移了一下，像在确认某条旧线索的位置。"有过一些。但不在正式的档案系统里。在旧港口记录中——一些工匠从和之国离开时的登记表。那个人可能没有用真实姓名登记，但如果知道他离开的大致时间范围，可以在翻查中找到对应的条目。"

"这个范围能确定吗？"

"可以根据你手头那些记录中提到的工程阶段推算。费尔南德斯一世手记里提到那人和他在同一年见过面，那一年可以做基准。"

林恩当晚回去重新翻了一遍费尔南德斯一世手记中关于"搬运石块的人"出现的那一段，找到了一个隐约的年份线索。手记中没有直接写年份，但前面几页提到了一件与季节相关的事件——"那年冬天的雾散得比往年早"，结合其他记录中的对应事件，可以推出一个大致的时间区间。

她把那个年份和和之国旧港口记录可能保留的区间标记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中，和之前整理的所有内容放在一起。笔记本里的页面逐渐变厚了，从最初几页的粗略笔记变成了现在需要分区域翻阅的分册。

第二天上午，林恩从情报室的索引中调出了和之国周边港口的部分旧登记摘要。不是完整的记录，而是经过整理后的索引卡片，记录了一部分外籍人员离港的年份和目的地。索引卡片的年份区段中，有一张卡片标注了一个不完整的条目——"手艺人，无具体姓名。登记离开时间，与目标年份的区间吻合。目的地列写的是'往南线方向，未标注具体岛名'。"

林恩把那张索引卡片抄了一份，存入了自己那叠笔记的对应位置。然后她合上笔记本，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她想起诺顿信中提到的那句"如果要将这些记录与另一地保存的内容对照，需要确认两者的对照顺序是从哪一端开始读。"她目前在对照的三条线——费尔南德斯一世、阿尔瓦罗·诺顿、雷斯维克——已经形成了重叠，而新增的和之国工匠这条线，是第四条，也是离"具体操作"更近的一条，涉及到的不只是想法和言语，还有人实际去调整地面高度、放置可替换的支撑件。

她觉得那条线可能需要更长时间来追踪——因为它留下的痕迹不在正式记录里，而在港口登记表的边角和工种描述的间隙中，并且很可能没有以完整的形式留存下来。她今天能抄到那张索引卡片，已经是在"偶然的整理过程中注意到了相关的条目"的范围边缘了。

晚上，林恩在栈桥上遇到了波鲁萨利诺。这次他没有带茶或年糕，只是坐在桥面靠外的位置，像等人已经坐了一会儿了。她在旁边坐下来，把索引卡片的复制件从笔记本中取出来放在两人之间的木板上。

"找到了一个条目。"她说，"离港时间匹配，但没有具体姓名和具体目的地。只能确认那个人确实在目标年份前后经过了一个登记港，并且确实往南线方向去了。"

波鲁萨利诺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复制件，然后拾起来在月光下仔细看了一下纸面的内容和标注格式。"这是情报室的索引卡片？"

"对。索引整理过的版本。完整记录不在本部。"

他把卡片放回木板上。"完整记录在可能存放旧港口登记册的地方——法伊尔岛的资料库有一部分。但那边不是核心区域，可能在次级存放区。"

"诺顿那边也能查到？"

"档案科的人通常知道存放区的分类方式。即使没有权限直接取阅完整的登记册，也可能知道对应的卷号范围。"

林恩把卡片收回来夹进笔记本里。"下次去法伊尔岛的时候，我问他。"

波鲁萨利诺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但他坐在桥面外沿的姿势也没有变化，像在等一个不需要声明结束时间自然过渡的停顿结束。

过了一会儿，林恩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衣领边，转过去看着港外方向。"你今天带茶了吗？"

"没有。"

"那你坐着是在等人？"

"算是。"

林恩没有追问在等谁。她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把外套的衣领拢了拢，也面朝港外的方向。远处的水面上有几艘夜航船的灯光正缓慢移动，沿着一道看不见的航线保持均匀的间距前进。

"下次去法伊尔岛，"林恩说，"你要不要也去？"

波鲁萨利诺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排移动的航灯上。过了一会儿他才回答，声音在夜风中略低了一些："可以。如果不在本部有事的话。"

"那你提前告诉我。"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