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后山就开始震了。
不剧烈,是那种极深的、从地底下慢慢滚上来的闷动,像整座山在磨牙。
九幽第一个听见,他从廊下站起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雪峥的耳朵已经竖了半宿,此刻金瞳直直盯着后山方向,尾巴绷成一条直线。
青玄从屋里出来,令牌已经在掌心发烫,令面上的银杏叶脉纹亮得刺眼,一明一暗,频率和地底下的震动完全同步。
他说:“她在往回走了。”
九泽和九渊几乎同时到了院里。
九渊银白长发还散着,没顾上束,只把外衫往肩上一披。
九泽更干脆,光脚踩在青石板上,脚底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暗金光膜。
两人对视一眼,都知道这事不能让旁人先动。
九幽已经走到后山入口处。
雪峥跟上去,挡在他前面,低低说了一句:“她说过不让人跟。”
九幽停下脚步,手没离开刀柄。他沉默了几息,松开手,退了半步,站在了后山入口的石阶旁。不退,也不进。
震动越来越清楚。
地面上的盐霜早化干净了,但此刻,青石板的缝隙里又开始往外渗水。
水极清,流得极慢,从后山方向往山门方向淌,在门槛处停住,像在等什么人开门。
青玄把山门拉开,外面的雾不知什么时候又起了,比前几次都薄,却更密,像一层纱蒙在人脸上,又湿又凉。
他看见山路石阶上,远远走来一个身影。不是月溪雾。是那个灰衣人,独自一人,从雾里慢慢往上走。
他走得很慢,步子却极稳,手里托着一片银蓝色的薄片。
走到山门口,他停下来,没有进门,只是弯下腰,把薄片搁在门槛外的石阶上,然后退后三步,面朝院里,静静站着。
青玄低头看那片薄片。银蓝色的,像半片鱼鳞,和月溪雾拿走的那三片是同一种东西,只是颜色更深,像在旧河里泡了更久。
他还没开口,后山的石门方向传来一声极沉极远的鸣响。然后所有人都听见了——水声。不是井里那种细碎的水声,是从后山深处涌出来的,像一整条河终于找到了出口,正沿着山腹往外灌。
地面开始微微发颤。
雪峥低吼了一声。
九幽猛地回头看向后山。
石门在雾中亮了起来,青碧色的光从门缝里往外渗,越来越亮,越来越宽,最后那两扇青苔覆满的旧石门缓缓向两边滑开。
门后站着一个身影。
月溪雾,赤着脚,站在一片浅浅的、泛着银光的水面上。
她身后,是整条旧河。
雾客们从她身后慢慢走出来,一个接一个,无声无息,赤脚踩在水面上,不沾一滴水。
他们没有停,只是朝前走,越过月溪雾,越过石门,朝山门外的方向去。
灰衣人站在门槛外,把最后那半片鱼钥捡起来,双手捧着,递给走出来的第一个雾客。
雾客接过薄片,低下头,像在吻一样东西,然后把它贴在胸口。灰衣人朝月溪雾的方向弯了弯腰。
月溪雾站在石门口,没有往前走,只是看着那些雾客一个接一个从她身边经过。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发白。
青玄想上去,被九渊伸手拦住。
九渊摇了摇头,银白色的眼睛里映着石门的光,说:“她在送。”最后一个雾客走过时,是个很小的孩子。
孩子仰头看了月溪雾一眼,忽然伸出小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裙角。
月溪雾低头看着那个孩子,蹲下身,把手里的鱼钥放到孩子掌心里。孩子捧着鱼钥,往山门方向走去。
雾客们走出山门,走进雾里。
雾在他们身后重新合拢,像一张嘴慢慢闭上。
山门外安静下来,山路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了。
月溪雾从后山石门里走出来。水已经退下去了,石门在她身后重新合拢,青苔一层层合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走回院里,站在年轮桌旁,把剩下的那片银蓝色薄片搁在桌上,和之前那三片拼在一起。四片合一,是一整条鱼的形状。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对墨烬说:“早饭呢。”
墨烬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锅铲。
他说:“粥好了,咸蛋也剥了。”
月溪雾点点头,在年轮桌旁坐下。她端起粥碗,低头喝了一口。
青玄走近,看见她的眼睛。那眼神里有什么很重的东西沉下去了,沉得很深,深到几乎看不见,但还在。
他问:“他们走了?”月溪雾握着碗,说:“走了。去过河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一批,明天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