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后山的雾散得干干净净,像从未来过。
院子里到处是盐霜。青石板上、廊柱上、银杏叶上,薄薄一层,白得像霜,尝一口却是咸的。
陆野早上出门,脚底打滑差点摔了,低头一看,台阶上全是细盐。
他说:“这什么情况,昨晚上煮海了?”
没人理他。
大家陆续起来,围在后厨门口看那两枚铃。铜铃还挂在钩子上,水玉小铃却不见了,只剩三片碎片摊在年轮桌上。
那是月溪雾天没亮就放在那儿的。三片水玉,薄得能透光,断口整齐,不像是被摔碎的。
月溪雾在厨房里煮粥。米是昨晚就泡上的,加了后山新摘的桂圆和几片泡开的干枣。她站在灶台前,用长勺慢慢搅着锅,热气扑上来,她的袖口湿了一小片,不知道是水汽还是别的什么。
墨烬在旁边剥咸鸭蛋,剥了五个,码成两排。他昨夜没怎么睡,眼底有点青,但手里的活一点不乱。
青玄把水玉碎片一片片拼起来,拼回原来的铃形。三片刚好,不多不少。可里面那滴水没了。
他抬头问:“师父,这水是耗尽了,还是被带走了?”月溪雾把粥端到年轮桌上,说:“被拿走了。”
她给每个人盛粥,语气平平的,盛到最后一碗时,加了一句,“他需要水认路。铃里的这滴,是引路的。”青玄没再往下问。
陆野和沈砚对视一眼,也都不说话。
九幽从后山回来,肩上落着一层细盐,像在雪里走了一遭。他说山上的盐霜到水潭为止,再往上就没了。水潭涨了半尺,水色泛灰,潭边有脚印。人的脚印,从水潭边走到山门口,在客栈门前来回转了两圈,然后朝后山去了。
月溪雾没抬头,只端着碗喝粥,说:“知道了。”
饭后,她把那三片水玉放进桃木盒里,和那片已经干透的银杏叶并排摆着。桃木盒被搁在了柜台最上层,正对着门。谁进来都能看见,谁也不会去碰。
雪峥趴在门边,尾巴盘着,金瞳半眯,看上去懒洋洋的,实际上从昨夜到现在一直没合过眼。
它比谁都清楚,那脚印不是“雾中人”的。脚印进了后山,又出来,绕回客栈门口,像个不知该进还是该走的人。
青玄在银杏树下打坐。他体内的天道反噬印记在雾散后异常安静,静得像被盐霜短暂封住。这种感觉让他微微不安。
他试着运了运气,经脉通畅,没有问题。可就是太安静了。
他把这感觉告诉月溪雾。
月溪雾说:“它在躲。雾气来的时候,反噬印记会自动收敛,像虫子在深冬里蛰伏。”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等雾再起,它还会动。”青玄想问雾什么时候再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月溪雾看了他一眼,说:“海风一潮,雾就回来。快了。”
当天下午,朔微从水神庙传回消息。
她感应到旧礁方向的海面异常,海底的旧河道里多了不少东西。不是鱼群,是一些零散的古器碎片。还有一口钟,半埋在沙里,钟身上刻着极细的水纹。
她让雪峥转告月溪雾:海路这次通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彻底。旧礁下的河道活过来了,雾是河道呼出的气。所有曾在海上迷路的东西,都会顺着雾找回来。找回来的不只是船。
这话传回来时,客栈里刚刚起晚风。
那风是从东南方向吹来的,带着海咸味,温温的,把后厨门口那枚孤零零的铜铃吹得轻轻一晃。
铃响了。只一声。很轻,像有人用指节在门上敲了一下,说,我回来了。
墨团从廊下蹿出去,一路跑到山门边,蹲坐在石阶最高处,一动不动地望着山下。山下的栖云渡还亮着灯火,老槐树底下两棵小银杏在风里沙沙地摇,像在替谁招手。
而更远处,河面映着初起的星子,一直流向看不见的海。1
这氛围真的太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