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这天的早饭,月溪雾比平时多做了三倍。陆野劈完柴进厨房端粥,发现灶台上摆满了盘子——拌黄瓜、腌萝卜、炒鸡蛋、炸花生米,还有一碟不知道用什么菜叶子拌的凉菜,绿得发亮,尝一口是酸的,带一股极淡的花香。
月溪雾说是后山新长出来的灵草嫩叶,雪峥早上叼回来的。
雪峥趴在廊下舔爪子,闻言抬起脑袋说那是我给自己留的零食。
月溪雾说你再叼还有,后山长了一大片。白虎把脑袋埋回前爪里,尾巴烦躁地甩了两下,但没有真的生气。
它跟了月溪雾上万年,知道她每次紧张就做菜。做一桌子菜说明有点紧张,做三桌子菜说明非常紧张。
今天是中秋,也是九幽和九渊约好见面的日子,她把厨房里能用的食材全用了,连腌了三年没舍得开的那坛酸萝卜都捞出来切了半坛。
青玄端了碗粥坐在银杏树下,看着石桌上越摆越多的盘子,转头对江屿说师父今天是不是想把整个客栈的人都喂胖。
江屿没接话,他正蹲在井边用湿布擦手腕上的镇山印纹路。
自从母楔归位之后镇山印就安静了很多,不再动不动发烫,但昨晚又开始隐隐发热,不是之前那种灼痛,是温温的、持续的微热,像有什么东西在隔空试探。
他把这事跟九渊说了,九渊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是九幽在找他——九幽的锁链前三环已经熔了,第四环熔了一半,剩下的半环连着九渊的灵识。
九幽在底层感应到了九渊的气息,正在用倒转的咒文从内部敲那半环锁链,每敲一下,和九渊有血脉关联的封印印记就会跟着跳一下。
江屿手腕上的镇山印和他家的镇山印是同一套封印体系的分支,九幽敲锁链,镇山印就跟着震,像一根极长的琴弦被人在另一端轻轻拨了一下。
沈砚从二楼下来,手里捧着那本旧书。
书页上的字迹已经完全稳定了,最后一页“故人回”三个字旁边,新浮现的那行字也终于完整了——“锁开五环,故人归。中秋子时,银杏为证。”
他把书摊在石桌上给所有人看,说这笔迹和前面所有内容都不一样,不是清虚写的,也不是江家先祖写的,是这本书自己在写——它不是在记录已经发生的事,是在记录正在发生的事。
九泽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还沾着包子渣,说这本书的纸张是用青栖山后山那棵老银杏的落叶做的,银杏树是第七节点的载体,封印的波动会通过树根传到每一片叶子上。
书页上的字迹不是墨水,是封印本身的脉动透过树叶纤维留下来的印记——这本书是封印的日记。
傍晚时分,月溪雾让陆野把桌子搬到银杏树下。不是客栈平常吃饭的那张老榆木桌,是后院库房里那张更大的圆桌,能坐十几个人。
陆野一个人扛出来的时候墨烬在旁边看着,说那张桌子是光绪年间客栈办过一次三界宴时用过的,之后一百多年没拿出来过。圆桌在银杏树下摆好,上面铺了一层素色桌布,摆上碗筷杯碟。
月溪雾数了数碗筷——青玄、沈砚、陆野、江屿、九渊、九泽、墨烬、雪峥,再加上她自己,一共九副。
她又多数了一副,摆在桌子最靠近银杏树的位置。
青玄问她那是谁的位子,她说九幽的,他在地下吃了两千四百年的冷饭,今天吃顿热的。
位置离第七节点最近,封印的力量能帮他在月光下短暂凝一个虚影上来。
天黑之后,饺子端上桌。
月溪雾包了六种馅,每一种都用黑鳞粉末在饺子皮上做了标记——韭菜鸡蛋的捏花边,猪肉白菜的捏三角,野菜鸡蛋的捏褶子,朱果拌灵菇的染了红曲,羊肉大葱的捏成元宝形,还有一种是单独包给九幽的,馅料是九泽调的——他说九幽两千年前最喜欢的口味是甜豆沙,不知道现在还喜不喜欢。豆沙是月溪雾用后山朱果和红豆一起熬的,熬了整整一个下午,熬到厨房里全是甜味。
九泽在包的时候往豆沙馅里偷偷加了一勺暗髓粉末,说这是补身体的。
墨烬在旁边记账册,头也不抬地说了句暗髓不能吃会中毒。九泽说骗你的,我加的是黑芝粉。
圆月升到银杏树冠正上方的时候,月溪雾站起来,把琉璃灯搁在桌子中央,青色火苗在月光和灯光的交叠处跳了一下。
然后她伸手按在银杏树干上,第七节点在她掌心下亮起一圈极淡的金光,金光沿着树根往下渗入泥土,穿过水脉,穿过层层封印,一路传到镇渊狱最底层。
片刻之后,一个极淡的人影从银杏树干里走了出来——不是实体,是虚影,半透明的,轮廓边缘泛着极淡的金色光芒。
九幽站在银杏树下,赤着脚,穿着那件被岁月浸染成灰黄色的旧囚服,银白长发垂到腰际,灰雾之眼里的旋涡转得很慢很慢,像是被月光抚平了一部分。
他看着满桌子的饺子和一桌子的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豆沙的还在吗。”
九泽把那个捏得歪歪扭扭的豆沙饺子推到他面前。九幽低头看着那只饺子,伸手去拿——他的手是虚影,穿过了饺子。
月溪雾把琉璃灯往他那边推了半寸,青光笼罩下他的手指忽然凝实了一瞬,他趁机把饺子夹起来,送进嘴里。嚼了很久,喉结动了一下,灰雾之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他说:“甜了。比两千年前的甜。”
九泽在桌子对面轻轻呼了口气,暗金竖瞳里的光芒软了下来。
青玄吃着饺子,不时抬头看看头顶的满月和满树金黄的银杏叶。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道观里和师祖过的那些中秋,师祖每年都会包豆沙馅的月饼,包得极丑,每次都说是自己第一次包。
后来他才知道师祖每年都包豆沙馅是因为某个人爱吃甜。现在那个爱吃甜的人就坐在他对面,虚影在月光里忽明忽暗,正低头吃着两千四百年后的第一顿热饺子。
陆野用筷子夹开一个元宝形的羊肉饺子,里面的汤汁溅出来烫了他一下。他呼着气把饺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吃。
月溪雾从厨房又端了一盘刚出锅的过来搁在桌子中间,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她没有吃饺子,只是端着茶看着满院子的人——九幽在吃第二个豆沙饺,九渊在给九泽夹菜,墨烬安安静静坐在桌角,雪峥把脑袋搁在桌沿上等着谁不小心掉块肉下来。
江屿和沈砚在研究旧书上的字迹,青玄在给九幽倒茶。
陆野已经吃到第四盘了。
山风从后山灌下来,银杏叶哗哗响了一阵,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桌面上。那根褪色的红绳在树冠深处轻轻晃着。
月溪雾端着茶杯,对着那根红绳轻轻举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
远处山脚下,栖云渡的河面上亮起了一盏接一盏的河灯,顺流而下,像一条从人间往天上流的银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