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云渡的早市,周六照例开在镇口老槐树底下。卖豆浆的老周三点就起来磨豆子,天不亮推着车到老位置,发现槐树根部的土被人翻过。不是狗刨的那种翻法,是整整齐齐铲开了一圈草皮,又原样盖了回去,要不是他天天在这儿摆摊根本看不出来。老周骂了两句谁家孩子这么缺德,把草皮踩实了继续支摊子。
他不知道那片草皮底下埋着一个人。
月溪雾带着青玄和玄诚下山的时候,早市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卖山货的、卖手编竹篮的摊子从镇口排到河边。
玄诚穿着墨烬借给他的一件深灰色短袖,头上扣了顶渔夫帽遮住那张还在恢复的脸,跟在月溪雾身后半步,走路还有点不稳,但呼吸已经平顺了。
他在黑水底下泡了三天,又在客栈床上躺了一夜,能下地走路全靠月溪雾给他灌的那碗参汤。他的眼睛还是浑浊的,但深棕色的瞳孔里已经有了活人的光。
“槐树底下。归位会在栖云渡的据点有两个,一个在镇口槐树,一个在河对岸废弃的水磨坊。”玄诚的声音很低,只够月溪雾和青玄听见,“他们把阵眼设在人流量最大的地方,就是赌你不敢在凡人面前动手。”
月溪雾没说话,走到豆浆摊前买了三杯豆浆,递给玄诚一杯。
老周认得她,笑着招呼月姑娘今天怎么这么早下山。
月溪雾说客栈醋用完了来买醋,又问老周这槐树是不是最近被人动过。
老周一边舀豆浆一边说可不是嘛,草皮被人铲了一圈,他早上来的时候土还是松的。
青玄端着豆浆走到槐树底下,装作在系鞋带蹲下来,右手按在地面上。铜符在掌心里微微发烫。地下一尺,有东西在呼应他——不是归位会的楔子,是上清血脉。这棵槐树底下埋着的人,身上有和师祖同源的血。
他站起来,面不改色地回到月溪雾身边,低声说:“下面埋的是个道门的人。上清一脉的旁支。”玄诚端着豆浆的手停了一下。他说:“清虚收过一个俗家弟子,是山下栖云渡的人,姓周。百年前的事了。”三个人同时看向豆浆摊后面正在擦桌子的老周。那个磨了三十年豆浆的老头,胳膊上有一道极淡的旧疤,形状和青玄手腕上红绳勒出的印子一模一样。
月溪雾把豆浆杯搁在摊子上,对老周说周叔,你这槐树底下是不是埋了什么东西。
老周擦桌子的手停住了,抬头看着她,那双被豆浆热汽熏了三十年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一股极深的疲倦。
他说月姑娘,我爷爷留过话,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问这棵树,就告诉她——底下埋的是他自己的骨灰。他把自己炼成了阵眼,压在这里一百年,压到阵眼对面那个东西不敢动弹。
“对面是什么。”青玄问。
“归位会叫它‘母楔’。当年你师祖和归位会的先人打过一场,把母楔从青栖山山体里拔出来封印在这棵槐树底下。归位会现在搞的所有事情——七十二根楔子、抽水脉、拆封印,都是为了把母楔取回去。没有母楔,他们拆不了最底层的封印。”老周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我守了三代,守不住了,前几天晚上槐树根部的土自己裂开过一次。母楔在动,它在往山的方向爬。”
青玄伸手拿起那把钥匙。钥匙入手极沉,不是铁的,是某种暗金色的金属,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这钥匙的形状,和他铜符背面“寻归”两个字的笔画走向完全吻合。他把铜符翻过来,对准钥匙柄上的凹槽插进去。咔哒一声,铜符和钥匙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合成了一枚完整的令牌。
“师祖留的钥匙,不是开封印的。”青玄把令牌握在手心里,“是开母楔的。”
玄诚在旁边看着这枚令牌,嘴唇动了动。他找了一辈子的东西,清虚把它拆成两半,一半给了自己的徒孙,一半藏在每天给他磨豆浆的老头手里。他到死都不知道,真正的钥匙就在他每天路过的槐树底下。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很轻,咳了两下,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
“师兄,你藏东西的本事比追人的本事还损。”
月溪雾把令牌从青玄手里拿过来掂了掂。然后她蹲下身,把手掌贴在槐树根部的泥土上,闭上眼。
片刻之后她站起来,说:“母楔还在,但已经开始往外渗气息了。归位会的人应该已经感应到了,最迟今晚,他们就会来取。”
她把令牌还给青玄,转向老周,“周叔,今天早市提前收摊。麻烦你去通知镇上的人,就说下午要下暴雨,河边会涨水,所有人都待在家里不要出门。”
老周应了一声,麻利地开始收摊子。他收了三十年豆浆摊,第一次收得这么快,连豆浆桶都没涮就推着车走了。
路过月溪雾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从围裙口袋里又掏出一个油纸包塞给她,说今早炸的油条,给山上的孩子们吃。
月溪雾接过油纸包,说:“您的伤疤。”
老周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那道旧疤,笑了一下说不是练功伤的,是炸油条烫的,然后推着车走了。
青玄站在槐树底下,手里的令牌在微微发光。他能感觉到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跳动,像一颗被埋了百年的心脏,忽然听到了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
河对岸废弃水磨坊的方向,有什么东西正在往这边看。
月溪雾把油纸包递给青玄,说回去再吃。然后她转过身对着河对岸的方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传过了河:“不用等晚上。现在就可以来拿。”
磨坊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门从里面被推开,一个穿白袍的人走出来。
他站在河对岸的柳树底下,隔着一整条栖云渡的河水,和月溪雾遥遥对视。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跨过河水清晰地送到岸这边:“月老板,我们归位会只是想要回自己的东西。母楔是我们的先祖之物,被你道门的朋友偷了百年。”
月溪雾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催一笔陈年旧账:“母楔不是你们的东西,是你们从青栖山地脉里挖出来的。你们先祖把它炼成楔子的时候,杀了三个守脉的灵兽。那三只灵兽的后代,现在还养在我后山。”她顿了顿,“偷东西的,是你们。”
白袍人没有反驳。他把兜帽往后掀开,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看着不到三十,眉目清秀,但眉心有一道极深的竖痕,像是被刀刻出来的。
他说:“我姓顾,归位会第七代掌楔人。月老板说得对,母楔的确是从地脉里挖出来的。但它已经被炼成了楔子,就不是地脉的东西了。我们取回自己的法器,天经地义。”
青玄握着令牌的手攥紧了。
玄诚在旁边低声说,他姓顾,归位会第一代掌楔人也姓顾,就是被你师祖打败的那个。
白袍人看向玄诚,说:“玄诚道长,你在我们这里住了三年,应该知道归位会的规矩。交出母楔,我们撤走所有楔子,水脉复原,封印完好,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月溪雾没有回答。
她把油条递给青玄,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河边最近的那块石头上。
她赤着脚踩在石头上,脚踝上沾着早市地上的露水,天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素色棉麻裙上的褶皱照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河对岸那个姓顾的年轻人,说:“母楔我不会给。楔子你们不用撤,我自己拔。”
她转过身往回走,“还有,你眉心那道裂痕是被母楔的气息反噬的。你再碰一次母楔,就不止是留道疤了。”
白袍人站在柳树下,眉心那道竖痕在树影里显得更深了。
他望着月溪雾的背影,很久没有动。然后他重新把兜帽拉上,转身走进磨坊。
河水平静地流着,映着早市散场后满地狼藉的菜叶和塑料袋。
栖云渡的主街已经空了,老周挨家挨户通知了一遍,镇上的人虽然觉得奇怪,但看天色确实暗下来了,也都关了门窗。
整座小镇在正午时分陷入了一种反常的寂静,只有河水在响,和远处青栖山上传来的隐约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