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青栖山下了场小雨。
雨不大,打在瓦片上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屋顶轻轻走路。
月溪雾躺在床上,睁着眼。她已经连续三晚没有真正睡着过了,每次闭上眼,就能感觉到地底深处那股波动像潮水一样往上涌。不是冲击封印的力道,是更轻的东西——像有人在最深处反复念着同一个音节,念了两千年,声带早该磨没了,但还在念。
她翻身坐起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比平时凉。这个季节不该这么凉。
厨房里,墨烬已经在烧水了。他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灶膛里的火光照在他脸上,赤瞳里的光芒比火光更暗。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井水水位下降了半尺。”
月溪雾走到井边。雪峥已经蹲在井沿上了,尾巴垂在井口里,尾尖轻轻晃着。白虎转过头,金瞳在雨前的灰暗天色里格外亮:“不是蒸发。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吸水。后山那条溪的水位也降了,灵兽们都在往高处挪。”
“多久了。”
“从昨晚子时开始。先是井水冒泡,冒到后半宿忽然不冒了,开始往下退。”雪峥把尾巴从井口抽回来,尾尖上沾的水珠甩在石板上,水珠是温的。
早饭桌上没有人说话。不是那种压抑的沉默,是所有人都在等月溪雾开口。她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说:“今天封山。”
“封几天。”墨烬问。
“封到事情结束。”
这话说完,连雪峥都抬起了头。它在客栈守了上万年,月溪雾亲自下令封山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上一次封山,是三百年前南岭兽潮,封了四十天。再上一次,是两千年前。
青玄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我们能做什么。”
月溪雾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上山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枚不亮的铜符,站在她面前紧张得说话都磕巴。现在他坐在饭桌对面,眼神平稳,问她能做什么。她说:“你跟我下底层。不是中层,是底层。”
青玄没有问为什么。他点了下头,把碗收进厨房,出来的时候腰带上已经挂好了那枚铜符。铜符今天没有发光,但符面是温热的,贴着他的腰侧,像一只小小的暖炉。
沈砚从二楼房间拿出那本旧书,翻到最新翻开的一页。书页上的字迹在晨光里微微发亮——“镇心诀”。他已经在房间里自己试过一次,效果是把他的心跳从急促压到平稳,只用了五息。他把书页折了个角,合上书塞进怀里,下楼。
陆野站在院子里活动筋骨,把指关节掰得咔咔响。他的闭气术已经能撑过半炷香,雪峥说在水下对付阴物够用了。他把那把劈了两个月柴的斧子靠在墙根,换了一把更轻的短刀——墨烬借给他的,魔界锻造,刀身上有一道极细的暗红色血槽。
江屿在杏树底下蹲着,用树枝在地上画阵。他画的是清虚道长皮面册子里记载的封印结构图,七层嵌套,每个节点都标了位置。他一边画一边对照银杏树根的位置——第七节点就在他脚下三尺深的地方。
“你去底层。”他头也没抬,这话是对青玄说的,“带上我的血。”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搁在旁边的石头上。瓷瓶里装着小半瓶暗红色的液体,瓶塞上贴了一道封气符,是昨晚他自己调的。“镇山印的血引。万一封印需要从里面加固,多一样东西多一条路。”
青玄拿起瓷瓶,瓶身还是温的。他看了江屿一眼,想说点什么,但江屿已经低下头继续画阵了。
巳时,月溪雾换好了衣服。青色外衫,墨青腰带,银杏叶玉佩挂在腰间。长发没有挽成平时的松髻,而是编成了一条紧辫,垂在背后。她从柜子里取出那盏青色琉璃灯,灯芯没有点燃,但灯罩内壁上已经浮起了一层淡淡的青光。她对墨烬说:“看家。”
墨烬站在廊下,赤瞳里的光明明灭灭。他把那串黑铁钥匙从腰间解下来攥在手心里,用力到骨节发白。他说:“主君,底层那只眼睛——”
“我知道。”月溪雾打断他,语气很轻,像是在安抚一个紧张的孩子,“你在上面守着。无论下面传出什么动静,不要下来。”
她推开那幅山水画,石阶露出来。青玄跟在她身后,手里握着铜符和瓷瓶,深吸一口气,踏下了第一级台阶。他们下去之后,画重新浮现在墙上,遮住了入口。
客栈院子里,陆野握着短刀在天井里来回踱步。
沈砚坐在廊下翻书,翻来翻去都是同一页。
江屿把阵图画完了——一个完整的七层嵌套结构,以银杏树根为第七节点,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覆盖了整座客栈的地基。他把树枝插在阵眼上,站起来,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手腕上的封印纹路在持续低鸣。
镇山印认得这波动。和他在井边感觉到的一模一样,只是更强了。从地底深处往上涌,像一颗被埋了两千年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雪峥忽然站起来。它的耳朵向前转了转,鼻翼用力翕动了两下,然后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不是对敌人,是对某种它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闻到过的气息——万古之前,站在焦土上看着身边的人被镇压时,空气里也是这个味道。
白虎的金瞳里映着逐渐亮起来的天光,但它知道那不是真的天亮了。
那是地下深处,有什么正在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