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日头从青栖山背后升上来,把院子里那棵老杏树的叶子照得透亮,叶脉清晰得像宣纸上的墨线。山雾被阳光一蒸,散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只剩下后山灵草被晒暖之后那种清甜微涩的味道。
陆野照例是最早起来的那个。他现在劈铁松木已经不用斧子了,月溪雾上周开始让他用手刀。一掌下去,木头从中间裂成两半,断口处不是劈开的纤维,而是被震碎的细末。他把劈好的柴在墙根码好,码完了又拿起一块木头看了看——断面上有一圈淡金色的细纹,是铁松木吸收后山灵气之后自然形成的。他以前从没见过这种东西,现在天天见。
“你那个力道还是偏了。”雪峥趴在廊下,眯着眼看他劈柴,“力气从腰走,不是从肩膀走。你肩膀再这么硬,打人之前先把自己震伤了。”
陆野应了一声,调整了站姿,又劈了一块。这一次木头没碎,而是被整齐地切成了两半,断口光滑得像刨过的。雪峥没再说话,尾巴晃了一下,大概是满意了。
沈砚从二楼下来,手里那本旧书夹着三张当书签用的银杏叶。
他现在每天早上一杯清茶、半个时辰静坐,然后翻两页书。
这本破书他已经翻了快二十页,越往后翻越难——前面的内容最多让人心静,后面开始教的东西,有些他已经不敢在晚上试了。
比如昨天那一页写的是“破障术”,说能看穿附体阴魂的原形。他对着走廊试了一下,看雪峥的时候发现雪峥身上重叠着三层虚影——一层是猫,一层是白虎,还有一层他看不清,太亮了,亮得眼睛发酸。
他把这事跟雪峥说了。白虎抬起眼皮看了他两秒,说:“你少对着我用那术,再乱看我收你钱。”
江屿没在院子里。他一大早就跟墨烬进了后山,说要认灵兽的分布图。
墨烬背了一个竹篓,里头装着标记用的符石,每遇到一种新灵兽的踪迹就在地图上点一下。
江屿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在本子上画速记,画得歪歪扭扭但细节很准。走到后山外围和内围交界处的时候,墨烬停下来了。
他说:“内围你进不去。主君设的结界只认她亲自带进去的人。”
江屿点点头,在交界处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道弧线,标出结界的感知范围。他画完了抬头问:“这里的结界结构是几层嵌套?”
“七层。”墨烬低头看着他画的那条线,“你问这个做什么。”
“镇山印的构造和这里的结界有同源结构。”江屿站起来,把本子合上,“上次炸玄诚那个阵眼的时候,我发现只要找到嵌套结构的节点,不用强行破封,就能中断阵法运转。我在想——如果有人从外面拆镇渊狱的结界,拆法应该是找节点,不是硬撞。”
墨烬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条被画在地上的弧线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只丢下一句话:“回去告诉主君。”
青玄是所有人里起得最晚的一个。他昨晚坐在床边打坐到半夜,铜符在他膝盖上自己亮了三次。不是之前那种被外力唤醒的光,是他自己的灵力在符纹里流转的时候激发出来的共鸣。
师祖的印已经完全消散了,现在那枚铜符只认他一个人的气。他把这件事跟月溪雾说了。月溪雾在厨房里切菜,听完头也没回:“本来就是你的。清虚给你的不是信物,是钥匙。”
青玄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想问那把钥匙要开哪一扇门。但他没有问出口。他心里大概已经猜到了。
午饭是月溪雾做的。四个菜一个汤,摆满了客栈那张老榆木桌。陆野端着碗坐下的时候看见桌上多了一副空碗筷,摆在桌角,对着后山的方向。没人问那是留给谁的。只有雪峥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挪开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月溪雾开口了:“下午魔界送囚犯过来。新一批,一共七个,关中层。墨烬负责交接,陆野和青玄在牢门口守着。不用动手,看着就行。”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继续说:“今天之后,客栈住客满了。没空房了。”
沈砚抬头看了她一眼。
月溪雾说这话的语气很奇怪,不像是在宣布一件事,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时间节点。
他放下筷子,忽然觉得院子里的阳光暗了一瞬——不是真的暗了,而是笼罩客栈的那层结界又加了一层。他没有用破障术去看,但他感觉得到。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他头顶轻轻压了一张纸,很薄,但覆盖住了整片天空。
下午申时,魔界的押送队到了。不是上次夜燎那三顶黑轿的排场,是一支极低调的队伍——两个魔界侍卫打头,中间押着七个被黑链锁住手腕的囚犯,最后一个收尾的是墨烬认识的旧部。
那人在院门口对墨烬点了一下头,说叛党已肃清,夜燎让送过来的都是涉事的,关押期限两百年起。
墨烬翻开册子,一个一个登记。他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字迹端正工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其中一个囚犯在登记的时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是个年纪很轻的魔族,看着比墨烬大不了几岁,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颌的新疤,伤口还在往外渗黑色的血。他说:“你是墨烬。皇族嫡子,给一个凡女当仆从。”
墨烬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册子,把他推进牢门,锁上。全程没有说话。
陆野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墨烬说过的那句话——“我选的,就守好了”。他现在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
入夜之后,客栈八间客房全部亮着灯。
这是栖云客栈很久没有过的景象——上房住着天帝昭珩,东厢住着阎君和崔判官,二楼三间分别住着三个年轻人,西边那间是江屿,剩下的两间住了两个来休假的仙界散仙。
月溪雾端着茶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杏树在夜风里轻轻晃。雪峥趴在她脚边,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尾巴慢慢地扫着石板地。
山下的文旅小镇也亮着灯,远远望过去像一小片星子落在山谷里。那些灯火里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刷手机看明天天气预报。他们不知道山腰上有一座客栈,不知道客栈地下关着什么东西。
青玄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他把铜符递给她看。铜符上的金光已经完全融入纹路里,不再闪烁,而是稳定地亮着,像一盏极小的灯。
他说:“它今天自己亮了,我没运气。”
月溪雾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清虚当年练了三年才做到的事,你一个月就会了。”
“师祖用了三年,是因为他在山下。”青玄把铜符收进怀里,“没有您指点。”
月溪雾没接话。她看着山下的灯火,过了一会儿忽然说:“过两天下山转转吧。我很久没去镇上了。”青玄点头,起身回了房间。
夜深之后,客栈熄了灯火。
整座青栖山都沉入一片深沉的静谧中。只有后山那些灵兽偶尔发出一两声远鸣,像是守夜者在互相确认彼此还醒着。
院子里的井水悄悄冒了一串泡,又无声地消散了。井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浮——不是现在,但快了。
镇渊狱的每一层封印都还在,但封印之间的共鸣频率已经变了。
不是坏了,是有人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