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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夜话

栖云客栈:三界不敢惹的老板娘

玄诚走后,客栈的气氛变了。

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而是一种更隐秘的东西。像是有什么被那老道士一句话从地底下翻了上来,摊在日光下,所有人都看见了,却没人伸手去碰。

青玄把剩下的柴劈完,劈得比平时用力。斧刃咬进木头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一下接一下,节奏比心跳快半拍。

陆野蹲在廊下看他劈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跟青玄认识三年,知道这人平时话不多,但从不憋着。

今天的青玄整个人都缩在一种沉默里,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炸了毛却不知道该往哪跑。

“他说的那些,”陆野到底没忍住,“你信吗。”

青玄的斧子停在半空。他转过头,嘴唇动了动,还没出声,厨房的窗户被从里面推开了。月溪雾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往青玄的方向递了递。

“喝了。后山挖的野山药,加了点红枣。”

青玄愣了一下:“我没……”

“让你喝你就喝。”她把碗搁在窗台上,缩回去继续忙活,丢下一句话,“你师祖当年上山的时候,比你现在还拧巴。喝了我三碗山药粥才开口说话。”

青玄站在窗前,看着那碗粥。热汽扑在脸上,带着一股甜丝丝的焦香。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没放下。陆野看他端着碗蹲在杏树底下呼哧呼哧地喝,自己也去厨房讨了一碗。

天快黑的时候沈砚从二楼下来了。他一整天没出房门,说是在研究月溪雾扔给他的那本破书。那本书封皮都烂了,纸张发黄发脆,翻开全是蝇头小楷,写的是静心凝神的法门。

“有效果吗。”陆野问。

沈砚想了想,说:“今天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有一只不知道什么东西从窗户外面飘过去。我看了一眼,它自己走了。”

他说得很平静,嘴角甚至带了点笑意。不是以前那种对着镜头的营业微笑,是真正觉得有意思的笑。陆野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沈砚好像变了一点点。说不清哪里变了,大概是那双眼睛不再像在山下时那样时刻提防着什么了。

入夜之后,月溪雾难得没回房。

她搬了张竹椅坐在院子里,腿边搁着一只小炭炉,炉上炖着一壶茶。茶叶是墨烬上个月从魔渊商行带回来的,说是魔界特产,长在火山口边上,泡出来的茶汤发红,入口不苦,回味却烫,像喝了一口烧红的刀子。雪峥趴在她脚边,缩成猫大小,咕噜声压得比炭火的噼啪声还低。

“主君。”墨烬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嗯。”

“今天那个老道士,我查过了。”墨烬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月溪雾能听见,“玄诚,道号是后来改的。他原名朱显宗,百年前是上清道门的戒律长老,清虚道长的师弟。后来——”

“后来他投了幽冥界那只鬼王。”月溪雾接上他的话,语气平淡。

墨烬顿了一下:“您知道。”

“清虚当年跟我说过。”月溪雾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汤在瓷杯里红得发暗,像兑了水的血,“他那个师弟,天赋比他高,心术不如他。觉得道门清修太苦,想走捷径,被当时的掌门罚了禁闭。后来不知道怎么搭上了幽冥界逃叛鬼王的线,修了邪术。”

她喝了一口茶,“清虚叛出山门的事,是假的。是玄诚叛了之后嫁祸给他的。清虚为了追查这个师弟,在凡间走了一百年。”

院子里一时没人说话。炭火轻轻响了一声,迸出一粒火星,落在石板地上很快灭了。

“这些事,”青玄的声音从走廊阴影里传来,“师祖从来没跟我提过。”

月溪雾没回头。她知道青玄在那里站了很久了,从她开始煮茶的时候就来了。

“他不想让你背这些东西。”她说,声音在夜色里比平时低了些,“你是他教大的,你自己不知道——你跟他年轻的时候很像。什么都往自己肩上扛。”

青玄没有再说话。他靠着廊柱慢慢坐下去,手心里攥着那枚已经不亮了的铜符。

夜色更深了,山雾从松林间漫进院子,被月光泡得发白。雪峥忽然抬起脑袋,耳朵转了转,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噜。

月溪雾放下茶杯:“出来吧。”

杏树后面的阴影里,陆野挠着头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沈砚,沈砚的表情有些微妙——那是一种被抓包之后佯装没事的镇定。他们大概在那儿蹲了有一会儿了。

“偷听不像话,”月溪雾说,语气里倒没什么责备的意思,“下回坐近点,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陆野如蒙大赦,几步走过来在炭炉边席地坐下。沈砚也跟过来,顺手从厨房门口捞了把小板凳。四个人围着一只小炭炉坐着,茶汤在壶里咕嘟咕嘟地冒泡。月溪雾又倒了三杯茶递过去。

陆野喝了一口,被烫得直咧嘴。沈砚端着杯子没喝,忽然问了一句:“那个玄诚还会再来吗。”

“会。”月溪雾说,“他等了清虚一百年,好不容易等到消息,不会这么轻易放手。”

“那怎么办。”

月溪雾没有回答。她看着炭火,火光在她眼底跳了一下。那个跳动的光芒很短暂,像她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又把它压了下去。

“三天后魔主要来。”她站起身,拿起茶壶往厨房走,“在那之前,他不敢再上山。”

她推门进了厨房,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雪峥伸了个懒腰,大尾巴扫过陆野的脚踝,痒得他缩了一下。白虎金瞳半眯,望着厨房的方向,良久说了一句:“清虚那老道当年走的时候欠了一堆人情,你们慢慢还吧。”

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山风吹过杏树,满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一阵,又停了。青栖山的夜漫长而安静,客栈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但今晚没有人睡得踏实。

陆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过白天那道黑雾。

沈砚靠在窗边,翻开那本破书,却没有看进去一个字。

青玄握着铜符坐在床沿上,铜符不再发光了。可他的指腹拂过符面的时候,感觉到上面的刻痕在发烫。极轻微的,若有若无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铜符的另一端跟他说话。

他猛地低头,看见铜符边缘有一丝极细的金色纹路亮了起来。不是完整的符光,是断裂的、残余的,像是被什么力量从极遥远的地方唤醒了。

窗外的天快亮了。青栖山云深雾重,把所有的秘密都压在山的深处。但有些东西正在苏醒。那些被压了百年的旧账,被藏了百年的真相,都还在原地等着。而天亮之后,又有人要上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