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又开始了。
谈判桌两侧的声音已经持续了半个时辰。恒序派的代表用指节敲着桌面:“我们不会退让。”衍变派的代表把茶杯顿在桌上:“那就打。”茶杯里的水溅出来,洇湿了一片谈判文件上的墨字。两边的护卫手都按在武器上,气氛像紧绷的弦,轻轻一碰就会断。
方若筠坐在长桌一端。她的脸色比早上更白了,弦心玉坐在她右侧,能看见她额角有一层极薄的汗,在烛光下隐隐反光。她袖口的深色痕迹已经干了,变成一块不规则的暗斑。
恒序派代表又开口了:“你们衍变派以为扩军就能吓住我们?我们的人数是你们的两倍!”
衍变派代表站起来:“那就试试看。”
方若筠低头,用手帕掩住嘴,咳了一声。声音不大,像被闷在布料里。她放下手帕时,指尖的动作很快——折叠,收进袖口。但弦心玉坐在旁边,看见了手帕边缘渗出的那一片暗红色。她移开目光,看向方若筠的脸。方若筠没有看她。她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桌对面的人停止了争吵。
“你们可以恨我。”她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接触木板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像一枚钉子落进松木。“但你们需要我。”
她说完这句话,眉头蹙了一下。右手下意识地按向小腹,动作很轻,像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但她没有等到疼痛退去。紧接着第二口血涌上来,这一次她没有来得及用手帕遮住。血从嘴角渗出来,沿着下颌滑落,滴在她灰袍的前襟上,留下几朵暗色的痕迹。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手帕按在嘴角,慢慢擦掉。然后她抬起头,视线扫过桌对面的每一张脸。“没有织网,你们的战争会在三个月内让两派经济崩溃。死的人比过去三十年加起来都多。”
弦心玉看见方若筠的手指按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像在借桌面的支撑稳住自己。她没有移开目光。
方若筠说完最后两个字,声音像沉进水底的石头:“所以,坐下。”
沉默。长久的沉默。窗外的风穿过石墙缝隙,发出低沉的声响。恒序派的代表低头看着桌面上被茶水洇湿的纸页,没有动。衍变派的代表站在桌边,手还撑在桌沿上,像一尊忘了放下的雕像。然后他先坐下了。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把溅出来的茶杯扶正。恒序派的代表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方若筠前襟上的血迹,然后也坐了下来。没有人说话。弦心玉看见方若筠的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藏在袖口里。那只手在抖。她没有让别人看见。
谈判持续了七天。七天里,方若筠没有缺席任何一场会议。她的声音始终是平的,语速始终是稳的,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她的字迹仍然清晰,批注仍然准确。但弦心玉注意到她喝的水从凉茶变成了只润唇不咽下的温水——因为她不能咽,怕再咳出血让谈判中断。第七天结束时,恒序派和衍变派的代表各自签署了一份协议。双方各退二十里,边境驻军减半,减下来的军费投入方若筠提出的十二条经济路线中的五条。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人庆祝。只是签完字,各自收好文件,站起来离开。
方若筠坐在长桌一端,没有立刻站起来。她看着桌面上那些签好字的纸页,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们收进一个皮制公文包里,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她顿了一下,手扶住桌沿,但很快就松开了。弦心玉站在她身侧,接过她手里的公文包。“我来拿。”
方若筠看了她一眼。弦心玉没有解释,只是把公文包夹在臂弯里,侧过身,让出门口的方向。方若筠没有拒绝,向外走。步伐比她早上来的时候慢,但看不出异样。
返回据点的马车很旧,车厢里的坐垫已经磨得发硬。弦心玉坐在方若筠对面,马车行驶在碎石路上,颠簸得厉害。方若筠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呼吸又短又浅。弦心玉没有开口。然后方若筠咳了一下,很轻的,像忍不住。她侧过头,用手帕掩住嘴角。但手帕已经浸透了。血顺着指缝渗出来,滴在灰袍前襟上,和之前那几朵暗痕叠在一起。
弦心玉站起来,坐到了方若筠旁边。她没有问“你还好吗”。她只是把肩膀侧过去,让方若筠能靠住。方若筠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她的头慢慢偏过来,靠在了弦心玉的肩膀上。很轻——像一片已经落下来的叶子,只是碰了一下地面。
“他们不会感激我。”她的声音很轻。不是疲惫的轻,是没有力气加重了。弦心玉感觉到方若筠靠在她肩膀上的重量——很轻,但她背负的责任太重了。
“我知道。”弦心玉说。
沉默了一会儿。马车继续向前,轮子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方若筠闭着眼睛,声音从她靠着的那个角度传出来:“没关系。”
弦心玉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肩膀再侧了一点,让方若筠靠得更稳。她的目光落在车厢地板上,那里的木纹在颠簸中不断变化形状。她看见方若筠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像握着一件已经松开但仍然在记忆里留着温度的东西。弦心玉没有去碰那只手,也没有说话。马车继续向前。田野在窗外缓慢后退,天空从灰白变成浅金,再变成淡紫色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