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猿来吃晚饭的那天傍晚,天边铺了一整片均匀的浅橙色。
林恩在厨房切菜的时候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节奏不紧不慢的,在楼梯拐角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往上。她放下刀擦了擦手去开门,门打开的时候他正站在门外第二级台阶上,手里拎着一只纸袋,袋口折了两道折边,像是不想里面的东西滑出来。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比平时更随意,头发被风吹得比码头上那次更散一些,应该是从港口一路走过来的。
"给你添个菜。"他把纸袋递过来的时候指尖在袋口边缘多压了一下才松开。林恩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是一整条用盐和香料腌过的鱼,用干净的油纸裹着,纸面没有渗油的痕迹,说明是刚包好的。她侧身让出门口让他进来。
他进门的时候小渔正坐在地板上整理她的纸船队列。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认出了这个人——上次在咖啡店给过她饼干,那次他没有穿今天这样柔软的毛衣。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里那只正在调整船尾角度的纸船放下,站起来走到门边,仰着头对他说:"姐姐在煮番茄汤。你会吃番茄吗?"
黄猿低头看了她一眼,像是被这个问题的具体程度轻微地触动了一下什么,嘴角的位置有极细微的移动:"会吃。"
小渔似乎对这个答案满意了,回到地板上继续摆弄她的纸船。他跟着林恩走进客厅的时候目光扫过书架最上层那排整齐的纸船和窗台上那束干花,然后在窗台边缘停了一小会儿。那束干花的位置和上次比略微倾斜了一些,像是被风吹偏了又没完全正回来。他看了一眼那束花,没有再往那边转,收回视线在餐桌旁坐了下来。
晚饭的内容比林恩预想中更简单——番茄汤、煎鱼、一盘清炒蔬菜,米饭是前一天剩的,她用锅重新加热了。她把碗筷摆好之后三个人坐在餐桌边,位置分布和她去岛上之前坐在咖啡店门前台阶上的那天一样,她和他之间隔着一张椅面的宽度,小渔坐在桌子的另一侧。汤端上来的时候热气在三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散开,把光线染成了更柔和的质感。小渔吃了一会儿之后放下勺子,把碗里剩下的小半块鱼肉用筷子夹起来放进黄猿的碗沿上,然后低头继续喝她的汤,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完成一件经常做的日常流程。
黄猿低头看着碗沿上那块鱼肉停了两秒。他的筷子悬在碗面上方,然后夹起那块鱼肉放进了嘴里,慢慢地咽了下去。咽完之后他继续吃自己碗里的饭,没有特别说谢谢之类的词,但他在那之后吃汤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想让它多留一会儿。
吃完饭之后林恩在厨房洗碗,黄猿站在客厅窗台边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天色。暮色已经从浅橙变成了更深的灰蓝色,海面上的反光正在从金色褪成银灰色。小渔在地板上折完了她今天的最后一只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没有特别的东西,只有暮色中的屋顶和远处港口的灯光正在逐一亮起。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仰起头问他:"你也看得到海吗?"
"能看到。但不是同一片海。"他声音不重,像在回答一个需要被认真对待的问题。
小渔想了一下,把手边那只刚刚折好的纸船放在窗台上,船头朝向海的方向,然后转身回房间去了。客厅里只剩下水流声和偶尔碗碟碰撞的细碎声响。他站在窗台边没有离开,他看着那只刚刚被放在窗台上的纸船。纸船不大,折痕还新鲜,船头正对着暮色中越来越暗的海平线方向。窗玻璃上映着他的轮廓和身后厨房方向漏出来的暖色灯光,两个影像在玻璃表面重叠在一起,边缘被暮光融成了一片。他站在窗台前看了一会儿那只纸船的船舷轮廓,然后侧过头朝厨房的方向微微偏了一瞬,又转了回来。
后来她送他到楼下。家属区门口的灯已经亮了,昏黄的灯光在傍晚的微凉空气中铺了一小片暖色的范围,灯罩外围的光晕边缘被暮色削得柔和。他在灯光下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双手垂在身侧,微微抬起,像是想要握住什么,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动作。她站在灯光边缘,外套拉链拉到一半,手里没有拿东西。光线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镶了一层薄薄的亮边。
"飞鱼群应该会经过东南侧那片近海区,"他的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显得比平时轻一些,"大概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
她站在灯光下,把一只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那只手垂在身侧时她注意到自己手指的朝向——微微张开,像是正在感受傍晚空气的流动和温度。那条飞鱼木雕还在她外套内袋里,隔着布料传来微弱的、属于木头的平稳温度。"到时候告诉我。"她说。她的声音清晰,不重,但在傍晚的安静中显得平稳而肯定,像是已经把所有可能的犹豫和反复都在某个过去的时刻里完成了,只剩下最终被说出来的那一句。
他站在灯光下看了她一会儿,像是正在完成某种比语言更接近表达的确认。然后他转身朝港口方向走去,走出灯光范围之后他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变暗,但她在原地多站了一会儿,看到他在走到街角的时候抬起了一只手,那是一个告别的手势,像是只打算持续片刻却又在空气中多停留了一瞬。他走过转角之后那只手落了下去,然后夜色和建筑的轮廓把他的身影收进了更深的暮色里。她站在路灯下面,看着那个方向,夜风把灯罩边缘的一小片光晕吹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她站到那阵风也静下来,才转身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