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克劳斯在林恩的客厅里坐了一个多小时。
小渔看见他的时候正蹲在地板上整理她的蜡笔盒,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目光在陌生面孔上停了一拍。林恩说"这是以前教过我的老师",小渔就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把蜡笔盒盖上抱在胸前,认真地看了克劳斯一会儿。克劳斯站在客厅门口没有往里走,低头和她对视了几秒,然后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颗用玻璃纸包着的硬糖放在茶几边缘,往她那边推了推。小渔低头看了看那颗糖,又抬头看了看林恩,林恩微微点头。小渔就拿起来放进了口袋里,跟娜美给的橘子糖放在同一侧,然后回到地板上继续整理蜡笔。
克劳斯在椅子上坐下来的时候动作慢了一些,膝盖弯曲的幅度比从前更谨慎了,像是某个关节在使用前需要先确认一下状态。他坐下之后没有多说话,目光从书架最上层那排纸船开始,一路扫过窗台上晾着的干花、墙角整齐摆放的鞋子和厨房台面上几只叠放的空碗。他看着那些东西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坐的姿势比在会议室里更松弛了一点,像是那些整齐排列的小物件正在被他逐个清点并归档。
小渔整理完蜡笔之后去书桌前翻了一会儿画本,找出一张空白页,在上面画了一个圆形的轮廓。她在圆形的中央画了两道弧线当眼睛,然后画了一条折线当嘴巴——嘴巴是弯的,但弯的方向和上次画的笑脸不同,像是一个已经在心里确认过某件事的人正处在半途,还未抵达终点,但已能辨认出方向。
克劳斯离开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林恩送他到家属区门口,两个人站在花坛旁边的树影里,影子在地面上分别朝向不同的方向延伸,又在边缘处短暂地交错了一下然后分开。克劳斯站着看了她一眼,那种目光和他十年前第一次蹲下来从她手里拿走树枝时的神色相似,只是底色变了,从困惑转为确认,从迟疑转为平稳,像是看到一株他曾经浇过水的植物已经长出新的分枝并正在季节的推移中向更开阔的地方倾斜。
"走了,"他说。然后转身沿街往港口方向走去,步子不快,旧夹克的下摆被风掀了一下又落下。林恩站在花坛旁边看着他走远,直到他的背影拐过街角被墙体的棱边切断,才收回视线。夕阳的余晖正在建筑群的上方缓慢下沉,将建筑物的边缘镀上一层渐变的色带。
她上楼回到家的时候小渔正坐在窗台上,膝盖上摊着那本画本。她把画本转过来朝向门口。页面上画的是刚才的客厅一角——书架、窗台、茶几,茶几旁边有一把空椅子,椅子扶手上搭着一件旧夹克。夹克的轮廓涂成了灰色,和真实的颜色不同,但肩线的弧度被画得很准确。
"刚才那个爷爷,"小渔说,"他走的时候步子很稳。"
林恩走过去坐在窗台另一侧,朝窗外看了一眼。街角方向已经没有人影了,只剩一棵槐树的树冠正在傍晚的光线中把影子投在墙面上,边缘被拉长。她伸手摸了摸画本上那把空椅子的轮廓,指腹沿着椅背的弧线走了一遍。"嗯。他一直都走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