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纸船增加到第十二只的那个周二,一封手写信函穿过常规邮寄渠道到达了分部的值班室。
信封上写的收件人是"林恩中士",字体陌生,笔迹工整但略显生硬,像是在不惯用的书写面上认真描出来的。林恩拆开的时候发现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纸面不太平整,边缘有微小的水渍痕迹。信的正文只有一段,用和信封上相同的笔迹写成,大致意思是:"我们被安排在了一个新的住处,有窗户和吃饭的地方。我父亲说想让我告诉你,我们在岛上没有名字,但现在有了。"
信纸的末尾没有署名,但在最后一行字的下面有一道很浅的铅笔弧线,像是有人练习画海浪时遗留下的笔触。林恩读完之后把信纸放回信封里,收进了书架下层那本笔记本的夹页,靠近那些被她标记为"已前往"的方向的那些页面的边缘。她没有回信,因为她不知道信是那四个人中的哪一个写的,也不确定地址是否安全。但她把那道铅笔弧线在翻页时多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本子,把书架上层那排纸船的最末端一只往旁边挪了一寸,让整排纸船的间距变得更加均匀一些,像是刻意保留了空间,以待新的船只加入这一支缓慢扩大、安静集结的船队。
当天下午她在值班室整理例行文书的时候,接到了一个内部线路转接过来的通话。接线员说对方是本部的联络口,请求与林恩中士核实一条情报线是否仍处于活跃状态。林恩接起听筒的时候那边的声音平稳而简短,像是照着预先准备好的清单确认项目:"你提交的关于岛屿设施的报告已归档。后续跟踪任务已分配至其他渠道,但报告中提到的那艘驳船航向的观察记录有没有更具体的偏移角度?"她提供了她记录中的方位数据,那边说"收到"之后停了半拍,然后补了一句:"另外,之前提交的路线图,其中一条备选路径的标注方式被评估为'有效参考',如果将来有类似的场景,可以沿用同样的标注体系。这是黄猿大将转交的评估意见,他说你可能想确认一下那条路径是否还存在再使用的价值。"
通话结束之后林恩把听筒放回底座上。她坐在值班室的椅子里,窗外的光正从正午的白色转为午后更斜的暖调。她想起了那条路径——从岛上仓库北侧绕过山坡、经过一片矮灌木带、最后通向西侧礁石区的那条路线。她在图上标了虚线,当时标记为"备选2",因为那片灌木的密度会让夜间行进的速度放缓三分之一左右,但覆盖遮蔽性更好。她当时觉得那条路线在紧急情况下可能用得上,现在评估意见说它的标注体系被认定为"有效参考"。这个结论让她意识到那些曾经只存在于脑海中的推演和判断,如今正在被更广泛的观察体系所采纳,成为某种可被参照的模式,作为后续类似场景中的假设前提被纳入考量。
她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那条灌木带。她在夜间的确穿过了它,速度比预想中慢了一些,但那些低矮的枝条在她的外套上留下的刮擦痕迹并不密集。她当时觉得那是她做过的最稳妥的选择之一,而现在这个判断被验证了。
晚上她把那条路线的草图重新翻出来看了一遍,用铅笔在备选2的标注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对勾,然后合上本子。小渔趴在她旁边的地毯上用彩色铅笔填色,画纸上是一片向远处延伸的海面,海面上散落着一些她无法辨认具体形状的深色轮廓,像是远处的水鸟,又像是正在低空掠过的飞行物的影子。画纸的最上方是一片被涂成浅金色的天空,小渔从蜡笔盒里挑出一支淡蓝色的笔,开始在天空边缘画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形线条,像是风正在转弯时的轨迹。
林恩合上本子后坐了一会儿,看着她画完那道弧线,然后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新的白纸压在笔记本封面上。她还没想好要在上面写什么,但它在那里,位置刚好,空白而敞亮,像是准备好了要容纳任何正在途径此处的字迹,等待某个尚未确定的时刻。窗外正有一只不知道名字的鸟停在窗沿上整理羽毛,抖了抖翅膀尖又安静下来,它站了一会儿,然后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