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岸比林恩预计的早到了几分钟。
她在夜色中辨认出前方植被稀疏程度的变化,脚下从松软的腐殖层过渡到了更硬实的砂质土。她放慢速度在灌木丛边缘停了一步,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停下。四个人在灌木丛阴影中蹲了下来,风从海面方向吹来,把岸边那排低矮的碱蓬草压弯了贴向地面。
她沿着灌木丛边缘横向移动了几步,从一处空隙望出去。卵石滩在月光下泛着浅灰色的光泽,滩涂延伸向海水,水面平静。她的目光沿着水线扫了一圈——然后看见了那艘船。
它停在距离岸边大约二十米的水面上,船身低伏,吃水浅,轮廓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没有灯光,没有旗帜,但船头有一个人影正站在甲板上,面朝她这个方向站着,像是已经在那里等了一段时间,等待着某个预计会在此时到达的人。
林恩侧过头朝那四个人打了个手势。他们从灌木丛中起身跟在她身后,脚步声被卵石滩的砾石吸收了大部分,只剩下一种细碎的、像是海潮从石缝间退去时的声响。她走近水线的时候甲板上的人影动了一下,从船舷边放下一架窄梯,梯子的一端没入浅水区,另一端固定在船舷的卡扣上。
她站在水线边缘,侧身让那四个人先上。年纪稍长的那位牵着年纪最小的那位先走,脚踩进浅水时发出轻声的水花溅响。前面的人依次登上窄梯向上爬,每一步梯板都发出被重量压过后的细微声响。最后一位上梯的时候回了一下头,看了看林恩,轻声说了一句她没能完全听清的话,语调像是某种询问,或者确认。她朝那个人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跟着登上了窄梯。
甲板比她想象中更宽,船舱顶部铺着一层防滑的深色涂层。那四个人被引进了船舱内部,舱门关上之后舱内亮了一盏低瓦数的暖色灯。甲板上只剩她和那个接应的人。那人站在舷边,正在把窄梯收上来,动作安静利落。收好梯子之后那人直起身来转向她,她看清了脸——是之前接她的那个驾驶员年轻人,帽檐压得低,但下巴的线条被月光照得清晰。
"人都到了。"他说,语气是确认式的,没有提问的尾调。
"嗯。"林恩站在甲板上转头看向来时的方向。岛在夜色中只剩一个比天空更暗的轮廓,仓库群的方向没有灯光亮起,没有任何警报声响,没有追兵。海岸线安静地延伸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那扇侧门被重新锁好,铁丝活扣从外表看不出来被打开过,通风口格栅的螺丝被重新拧回原位。她站在甲板上看了一会儿那个方向,然后收回了视线。
快艇启动了。引擎声被压低到只有船体周围几米能感知的程度,船头平稳地转向外侧海面,速度均匀地提升,从岛屿的阴影中滑出,驶入更开阔的水面。夜风从侧面吹来,带着海水的凉意和更远处空间的辽阔气息。船舱里的暖色灯光从门缝间透出细弱的光线,落在甲板的深色涂层上,形成一道窄窄的明线,随着船身的晃动轻微地摇摆。
"航行时间大约七个半小时。"驾驶员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可以在舱内休息。"
林恩没有进船舱。她靠着船舷内侧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膝盖上,背靠在舱壁上。快艇在夜间水面上的移动平稳而连续,船底与海水接触的声响被艇身的结构过滤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她坐在那里伸手进口袋里触到了那艘深蓝色小船的边缘,纸张的折角在她指尖的触碰下微微回弹了一下,然后按照它原本的形状平整地贴着她的指腹。她又摸到了那只麻绳小环,细麻绳的编织纹路在指腹下温和地凸起着,像是某种规律而稳定的脉动的痕迹。
她靠着船舷坐了一段时间,让身体从持续警觉的状态中慢慢松弛下来,像退潮时海水缓慢地、一层一层地从礁石表面退去。脊背抵着舱壁的硬度,她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在胸腔中稳步交替,与船底水流的节律逐渐趋近,连成一片细密而沉稳的网状结构,将她乘坐的船只和她正在前往的方向联系在一起。
天亮之后,快艇在东海的港口靠岸时,海面已经被朝阳染成了一片均匀的亮色。码头上站着一个人。浅蓝色的外套,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散,手里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东西。娜美看见快艇靠近时把其中一杯放在栈桥的桩头上,然后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朝甲板方向晃了一下。林恩从快艇上走下来的时候,娜美从桩头上把那杯东西拿起递过来,温度刚好,是她喜欢的蜂蜜和牛奶的比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