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风变向了。林恩趴在草丛里感受到风向从海面转向岛屿内陆,把夜间积蓄的水汽和草叶表面的露水一起带动,在她露在外面的手背上凝成一层细密的凉意。天边仍然没有亮光,但她知道天快亮了——鸟鸣的频率在变化,更远的地方有一声低低的、像是引擎启动的嗡鸣声从仓库方向传来,短促而沉闷,然后被黎明前的寂静吸收了。
她沿着山坡侧面换了一个观察位置。从新的角度能看见仓库群的后方有一扇较小的侧门,门缝下方透出光。这扇门不在之前巡逻路线的覆盖范围内,但门口地面有新鲜的摩擦痕迹,像是有人近期频繁从这里进出过。
她在心里推演了一下时间窗口。下一次巡逻经过这个方向大约在十五分钟之后,十五分钟足够她靠近那扇门,但不足以让她进去之后还有余裕出来。她蹲在草丛中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血液从四肢往核心回流,然后作出了决定。
趁巡逻间隙,她从山坡侧面接近了那扇侧门。门是薄铁皮制成的,边缘嵌着一道锈蚀的合页。她侧身贴住门框,听着里面的声响——有人说话,但位置较远,中间隔了不止一层隔断。她用小折刀插入门缝试探了一下,刀刃在门锁的位置碰到了一个老旧的挂锁。锁栓的尺寸不大,折刀的刀刃卡进锁扣缝隙时她感觉到了一点松动。
她停下手,没有用蛮力撬,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截细铁丝——出发前备的,塞在外套内层的缝线边缘。铁丝顺着锁扣的缝隙探进去,碰到了内部的簧片。拨动第一片簧片的时候她的指腹感受到了一点回弹,第二片更紧一些,第三片在那道回弹的反馈之后卡到了合适的位置。挂锁的锁舌松动了一下,她把锁摘下来托在掌心里,没有让它磕碰到门框,然后轻轻推开了侧门,侧身滑了进去。
里面是一条窄走廊,光线来源在走廊尽头转角处。墙壁是粗水泥抹面,地面是压实的土地,踩上去无声。她贴着墙移动,转角的另一侧是一个堆放物资的小隔间,隔间里堆着几摞空的铁皮箱和一卷用旧的缆绳。她绕过这些杂物靠近了隔间边缘的一道半掩的布帘。布帘后面透出的光线更亮一些,有人在走动,脚步声沉稳均匀,像是一段在固定范围内来回移动的节奏。
她掀开布帘一道窄缝。帘后是一个更大的内部空间,之前她在通风口观察到的那些隔笼分布在这里。隔笼一共有六个,沿着对面的墙壁排列。其中三个的锁扣是打开的,笼门垂着,里面空无一物。另外三个锁着,门缝里透不出光,但她在靠近时听到了微弱的、被压抑住的呼吸声,位置很低,像是蜷坐在地面上发出来的。
那个来回走动的人影在布帘掀开的瞬间停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林恩收回手让布帘合拢,在原地站定没有动。脚步声继续响了起来,还是那个节奏,从一端走到另一端,然后在隔笼附近停了两拍,又继续往回走,回到那个区域之后,脚步声方向转了一个弯,然后重新趋于平稳,在同一个位置持续地、规律地来回移动着。
她没有等到脚步声再度靠近才动作。她在那段间隙中穿过布帘下方的缝隙移动到最近的一只锁着的隔笼旁边,蹲下来贴近笼门。锁扣是老式的铁栓锁,从外面用粗铁丝拧紧固定。她伸手触到那条铁丝的表面时感觉到细密的锈迹,折痕处有磨损的痕迹,像是被多次拧开又拧回去过。她用折刀的尖端抵住铁丝末端开始反向旋转,每一圈都压低了她动作的幅度和声音,直到铁丝完全松脱。她把笼门轻轻抬起一条缝,门缝里漏出里面的空气——沉闷的、带着潮湿和体温的气息。
她借着缝隙往里看了一眼。隔笼里蜷缩着一个人影,缩在角落里,看不清年龄和性别,但能看见那人双手环抱膝盖的轮廓。那人似乎感觉到了门缝的变化,微微动了一下头,但没有出声。
林恩没有把门完全打开。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声音刚好够传进隔笼内部的距离:"天亮之前我会再过来一次。保持不动。"
她将铁丝重新拧了一个更松的活扣,从外面看起来像是没被动过。然后她沿着原路退出了布帘区域,穿过走廊,回到了侧门外的晨色中。天已经亮了,微光从东侧渗透过来,把屋檐和树冠的轮廓从黑暗中描摹出来。她回身把侧门的挂锁重新挂好,确认锁舌落回原位的时候发出的声响被清晨风声覆盖了。做完这些她重新退回了山坡草丛中,在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下打开记录本,在隔笼的位置和数量旁边添了几笔标注,然后在标注下方画了一道浅横线,线下面没写任何字。
她蹲在草丛中把记录本合上放进背包,然后抬头望向海面方向。那道深色轮廓在白天的光线中已经能够分辨出更清晰的边界——是一艘船身低矮的船只,船体颜色与海面的反光接近,没有任何旗帜和标志。它仍然停泊在原来的方位,船身微微随着海浪起伏,像一只伏在水面上、暂时收拢了所有动作的大型生物,静默地等待着它所在的时刻向它靠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