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巡逻艇上的时候是深夜,艇上的值哨兵已经替她烧好了一壶水搁在舱门口。她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坐下来把水倒进杯子里,没有立刻喝,只是握着杯壁等它凉。艇身在水面上轻轻晃动,幅度均匀而缓慢。窗玻璃外面,岛的轮廓已经沉入了夜色深处。
她没有睡。在桌边坐了一段时间之后,她从背包里翻出笔记本,在夜间航行灯的微光下把她记得的仓库布局、铁丝网位置、通风口方位和换岗间隙的大致时长画成了简图。线条在纸面上走得不快,她画完之后又检查了一遍,在通风口的位置用铅笔打了一个小圈。
第二天中午巡逻艇靠回了东海的港口。林恩把背包和笔记本带上岸,先在值班室打了电话确认小渔的状况。接电话的是娜美,说小渔上午在学堂画了一幅新的画,画的是一个人站在船头眺望远方,四周的波浪画得比之前更密了。林恩听完之后靠进椅背里,把听筒在耳边贴着多停了两秒,然后挂了。
傍晚她把整理好的报告连同手绘简图装进加密信函,通过本部的加密线路发了出去。收件人的代号她选择填了那行她最近越来越熟悉的序列号。发完之后她没有等回复,先回了家。
小渔正坐在客厅地板上叠纸。她面前已经摞着三四只用蓝色纸张折好的小船,每一只都折得方方正正的,船头压得紧实。她看见林恩推门进来,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手里那只船的最后一道折痕压平,才站起来走过去。"姐姐回来了。"她没说别的,只是站在林恩面前仰头看了她几秒,然后把自己手边最近那只蓝色小船拿起来放到林恩的手心里。
林恩蹲下来,把小船放在膝盖上。船折得比第一只更好了,折痕更清晰,船底的棱角也更圆润了。她用手指沿着船头那道折缝摸过去,折边被压得很实,没有翘起来的地方。
"今天学堂里画了什么?"她问。
"画了海和船。船头站了一个人,那个人在往前面看。"
"前面有什么?"
小渔想了想,说:"还没有画到前面。明天画。"
林恩把那艘蓝色小船放上书架最上层,和之前那只纸船并排摆在一起。新船的颜色更深一些,折法也更整齐了,两只船一左一右地靠在书架角上,中间隔着一小片干净的木质台面,像是正在等待第三只船加入它们之间的空隙。
晚上小渔睡着之后,林恩在客厅里坐了很久。她没有开灯,窗帘拉开了一半,月光从窗户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块不规则的亮区。她坐在那块月光旁边的地面上,把那本蓝色笔记本翻开到最新的一页,上面是她从岛上回来后画的简图。她看着那些线条和标记,然后翻了一页空白页,在上面写了一句话。写完之后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书架上那两只纸船的同一层,靠着它们立着。
第二天上午,加密通讯的回复到了。信函不长,措辞正式,但核心信息只有一段——"已收到情报,确认该处为非法转运设施,涉及玛丽乔亚外围势力。目前不宜公开行动,但可安排以'例行检查'名义靠近该区域,由东海分部派员执行现场记录。行动日期待定。"
林恩把那段话看了两遍,然后把信函放进了抽屉里。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正看见港口那边有艘小货船正在卸货,一个穿蓝布衫的人正蹲在岸边修补一张渔网,动作不紧不慢的。她看着那个人把网线从破洞边缘一根一根地抽出来重新穿过网眼,手腕的转动幅度很小但很稳,像是在做一件他重复了无数次的、已经不需要额外费力的事。
下午她去了一趟娜美的住处。娜美正趴在桌上用尺子比对着海图上的比例尺,桌面摊着各种颜色的笔和卷起来的描图纸。林恩在旁边坐下来,把加密回复里那段话的要点用口语化的方式复述了一遍。娜美听完之后放下手里的尺子,把视线从海图上移开看着她,过了几秒才开口:"所以你要回去。不是以巡逻的名义,是以'现场记录'的名义。"
"嗯。"
"什么时候?"
"还没定。可能在两周内。"
娜美没有说"注意安全",也没有说"别去"。她低头把尺子收起来,然后把桌面上一支标记了浅蓝色墨水的笔递到林恩手里。"这片海我没画完的部分你带上。回来的时候告诉我那条海岸线朝哪个方向弯,我补上。"
林恩接过了那支笔。笔杆上还带着娜美掌心的温度,浅蓝色的墨水在透明笔杆里静静地晃了一下又平稳下来。她把笔放进胸前的口袋里,和那片飞鱼书签放在不同的位置,隔着衣料轻轻贴着。
从娜美那里出来的时候日头开始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而长。她沿着主街往回走,路过那棵老榕树的时候卖橘子的大婶正在收摊,看见她冲她招了招手说"明天新鲜的到,给你留一份"。她应了,继续往前走。走到家属区楼下的时候风从海面方向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那种混合了烟火气和植物气息的暖意,她站在门口停了半步,伸手推门的时候指腹落在门把手的金属面上,感受到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之后还残留着的余温。门在她前面打开了,楼梯间里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的斜阳,被墙壁和拐角切成了几段,落在地面上。她沿着那些光线走上去,走得很稳,脚步声被楼梯间宽阔的空间吸去了一部分,剩下的一部分贴在墙面上,像极轻的、正在往前走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