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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我当天龙人却当海军(行至天光处)

晋升的公文比预想来得更快。

第三天中午,林恩还在训练场上跟卡德罗较劲练腰腹,一个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递了封盖着本部红戳的信。卡德罗把信拆开扫了一眼,眉毛挑了一下,把信纸直接拍在林恩肚子上。

"列兵升下士,从明天开始算。"卡德罗的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嘴角那个弧度压得比平时费劲多了,"恭喜。晚上食堂你请客。"

林恩躺在垫子上,把信纸从肚子上揭下来看了一遍,字是标准的公文体,措辞严谨又枯燥,但每个字落在她眼里都像在发光。她坐起来,把信纸折好揣进口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

"行,请客。食堂的炖菜我包三份。"

卡德罗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抬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把,力道大得她往后趔趄了半步:"三份炖菜就想打发了?你知不知道东海分部的传统是升职的人请全班的酒?"

林恩眨了眨眼,转脸看向训练场边上蹲着看热闹的娜美。娜美立刻跳起来,举着拳头大喊:"我早就打听好了!镇东头那家酒馆一杯气泡酒才三十贝利!全班也就十几个人!你请得起!"

"……你是早就算计好了吧?"

"废话!你升职我比你还高兴!"娜美冲上来一把抱住她的胳膊,整个人挂在她身上晃,"走走走走走,现在就去,趁他们还没下班!"

当天傍晚,林恩被娜美和另外几个新兵连拉带拽地弄到了镇东头的酒馆。酒馆不大,木桌木椅,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旧渔网,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听说林恩是刚升职的下士,额外送了一大盘炸鱿鱼圈。

十几个人挤在两张拼起来的长桌旁边,杯子碰得叮当响,气泡酒翻着白沫,炸鱿鱼的香气混着海盐和啤酒花的味道,整个小酒馆闹哄哄的像口烧开的大锅。卡德罗坐在长桌另一头跟几个老兵划拳,输了的灌酒,赢了的大笑,桌子上洒了不知道多少酒液。

娜美喝到第三杯气泡酒的时候脸就红得像煮熟的虾,搂着林恩的肩膀含含糊糊地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这人好冷,看人那个眼神啊,跟看垃圾似的。"

林恩端着杯子,嘴角微弯:"那是热,天气太热了,我懒得睁眼。"

"屁,"娜美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醉醺醺地打了个嗝,"不过后来我发现你不是冷,你就是……就是不太会跟人热乎。但你人好,你不说好听话,但你做好事。你给我的那颗橘子糖我现在还留着,糖纸夹在我的航海图本子里了。"

林恩侧头看着肩膀上那颗橘色的脑袋,娜美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的时候在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把那杯还没喝完的气泡酒推过去放在娜美面前。

"嗯。留着吧,以后我买一整包给你。"

那晚从酒馆出来的时候,外面下了一点薄薄的夜雾,月光被雾滤得朦朦胧胧的。林恩把喝得走不动路的娜美半背半拖地送回宿舍,安顿好她躺下,倒了杯水放在床头,然后自己在窗边坐了下来。

夜雾从窗缝里渗进来,凉丝丝的。她没有开灯,就着月光坐在椅子上,把今天收到的那封晋升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信纸边缘被她折过的褶痕更深了,她用指腹来回摩挲着上面"列兵林恩晋升为下士"那一行字,忽然觉得喉咙里有种又酸又涨的感觉。

她攥着信纸,闭上眼。

十八年前的玛丽乔亚,一个刚生下来的女婴被裹进缀满珍珠的襁褓里,侍女们跪了一地,五老星站在远处看了一眼,说了句"带她去西翼养着"。没人抱她,没人哄她,她在摇篮里哭了三个小时,伺候的侍女没有一个敢伸手去摇——因为主人们没发话。

十岁那年她认识了克劳斯。那个老头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正蹲在花园角落拿树枝戳蚂蚁窝。克劳斯站在她背后看了好半天,忽然说了一句话:"你妈没教过你不能虐待小动物?"她回头看着这个浑身伤疤的男人,说:"我没有妈。"克劳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从她手里把树枝拿走了。

十五岁那年,克劳斯教她最后一课,内容是"如何从任何建筑物的三楼以上安全落地"。她学完之后问他:"你是不是在教我逃跑?"克劳斯看着她,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里翻涌着很多东西,最后只说了四个字:"留着备用。"

她留着了。三年后从玛丽乔亚翻窗跳下来的时候,落地姿势标准得跟教科书上画的一模一样。

林恩睁开眼,把那封信折好放回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克劳斯给的肉干和辣酱(她舍不得吃完,还剩大半块肉干和半瓶辣酱),娜美捡来送她的那颗形状像心形的白色贝壳,黄猿写的字条(就那一张,上面写着"你最好再等一个月",折痕已经快磨断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字条,打开来又看了一遍。黄猿的字迹潦草得离谱,但每一笔都带着他那种独特的、又懒散又精准的力道。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字条重新折好放回去。

楼下忽然传来了皮鞋踩在金属楼梯上的声音,不紧不慢的。林恩侧耳听了一下,那节奏她认得——每两步停一拍,像是在漫不经心地确认脚下的路稳不稳。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果然看见黄猿正从楼梯拐角处走上来。他没穿那件黄色西装,而是换了件深灰色的薄风衣,领口敞着,里面的衬衫领子歪了一边,头发被夜雾打湿了一点,整个人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还没来得及收拾。

"你怎么来了?"林恩压低了声音,瞥了一眼下铺睡得不省人事的娜美。

黄猿站在走廊里,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靠着墙歪着头看她:"路过。顺道来看看你的新肩章。"

林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还是列兵的那颗星,晋升令明天才正式生效,新肩章还在后勤那边没领。她抬头看着黄猿,他在走廊昏暗的壁灯底下站着,脸上那种惯常的油滑劲儿收了大半,露出底下一些疲惫的纹路,眼底有一层浅浅的青。

"出了什么事?"她直接问。

黄猿看了她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根烟叼在嘴里,没点,只是含着。他朝走廊尽头扬了扬下巴,林恩心领神会,轻轻带上门跟着他走过去,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的露台上。

露台很小,只能站下三四个人,铁栏杆上爬着些枯藤。夜雾比刚才浓了,远处海面上的渔火变得模模糊糊的,像隔着毛玻璃看灯。海风从雾里穿过来,带着咸味和凉意。

黄猿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终于开了口:"玛丽乔亚那边催了。五老星虽然没有收回你的申请,但有几个长老觉得让天龙人在外头当海军太'不成体统',提议把你调回去'进修'一段时间。名义上是进修,实际上就是软禁回去。"

林恩靠在栏杆上,双手撑着冰凉的铁管,低头看着露台下面的石板地。雾在地面上薄薄地铺了一层,把什么都盖得影影绰绰的。

"然后呢?"她问。

"然后我说你在东海分部表现优异,刚立了功,本部马上要提拔,这时候调人回去不合规矩。"黄猿把烟重新叼回嘴里,说话时烟在唇间上下晃动,"我拿海军本部的程序跟他们磨了一个下午的嘴皮子,暂时压下去了。但你得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半年之期是你的底牌,不是我的。我顶不住太多次。"

林恩抬起头看他。露台上没有灯,只有月光穿透薄雾照下来,把黄猿的脸勾勒出一道明暗分明的轮廓。他平时总是那种什么都无所谓的表情,现在也还是那样,但在月光底下,那些无所谓的褶皱底下有东西凸出来——是认真,是某种她自己也不太敢往深里想的东西。

"你为什么这么帮我?"她问。这个问题她问过一次,在分部的办公室里。但那次她问的是"为什么",这次她想问的是"你到底图什么"。

黄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低头看着自己手指间那根被捏得微微变形的烟卷,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海风把露台上的雾吹散又聚拢了好几个来回。

然后他说:"林恩,我活了快五十年了。这五十年里,我见过不计其数的所谓'正义'。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更多的是半真半假。我在这些半真半假的东西里泡了大半辈子,早就习惯了,也懒得去分辨了。但你——你不一样。你身上有一样东西是我很久没见过的。"

"什么?"

黄猿抬起眼看着她,月光的清辉落进他的瞳孔里,把那层永远糊在上面的嬉皮笑脸彻底洗掉了,露出底下最原始的那部分他自己。

"不管不顾的干净。"他说。

海风吹过来,把林恩额角的碎发吹乱了,淡金色的发根在月光底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站在露台边上,看着面前这个叼着没点的烟、穿着皱巴巴的风衣、眼底有青色疲倦的中年男人,忽然觉得鼻子里的空气变得又热又薄。

她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从两步变成了一步。她伸手,从黄猿的指间把那根烟抽走了,然后自己叼在嘴里。没点。只是含着,尝到一点烟草的苦味和纸张的涩。

"我不抽,"她说,声音轻轻的,"但我想记住这个味道。"

黄猿看着她叼着他的烟站在露台上,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发白,眼睛里有亮光,像是含着两颗被洗过的焦糖色的星星。他愣了好几秒,然后低头,右手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后脖子,用力地按了按那里的筋肉,像是在把什么东西按回去。

"……行了,你回去吧,"他说,声音有点哑,"明天还要换新肩章呢。别熬夜。"

林恩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还给他,指尖碰到他的掌心,一触即退。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话。

"黄猿,我走出来的那天,玛丽乔亚那扇窗户后面有暗哨。有人替我打了手势让他们别动。那个人让我好好地走下去,不要回头。"

她顿了顿,声音在海风里又轻又稳。

"我现在想清楚了。我不光要好好走下去,我还要走得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我想让你——让你和其他真心希望我好的人,看到你们没看错人。"

她说完就抬脚走了,脚步声在铁楼梯上嗒嗒地响,越来越远。

黄猿站在露台上,手里攥着那根被林恩含过的烟,在月光底下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夜雾把整座露台都吞没了一层又一层。最后他把那根烟小心翼翼地别到耳朵后面,没有点,转身走下露台的时候,嘴角弯着一个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第二天早上,林恩换上了新的下士肩章,两颗小星并列在肩头,银色的,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娜美在食堂里举着饭团大喊"下士阁下请客吃布丁",周围的新兵跟着起哄拍桌子,闹得隔壁桌的老兵都探头过来看。林恩坐在人群中间,脸上带着笑,端起汤碗朝娜美举了一下,然后仰头喝了一大口。

她把碗放下的时候,余光扫过食堂门口。黄猿穿着一身笔挺的黄色西装从门口走过去,步伐比平时快,像是急着去做什么事。他经过门口的时候朝里偏了一下头,隔着满屋子的人,隔着油烟的空气和嘈杂的声浪,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林恩身上。

他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坐在林恩对面的人都没看见。

但林恩看见了。

她低下头,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然后掰开手里的面包,蘸着汤,一口一口地吃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