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苏琳琅

二月的最后一天,念初书坊门前的槐树一夜之间冒出了满枝的绿。

苏琳琅是被念恒闹醒的。小家伙天不亮就爬上了她的床,趴在她身边数手指头——“一、二、三……”数到第十根就停住,然后从头再数。他已经数了一个多月了,从念婉姐姐走的那天数起,每天数一遍十根手指头,问一遍“念婉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苏琳琅揉了揉眼睛,看着他那认真数数的样子,伸手把他搂进怀里。念恒在她怀里咯咯笑,又挣扎着爬起来继续数。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八个月的身孕让她翻身都费劲,只能侧躺着看念恒在自己身上爬来爬去。

“念恒,”她轻声说,“今天说不定就回来了。”

念恒停住数数的手指,仰头看着她:“真的?”

“娘有感觉。”苏琳琅说。

她确实有感觉。灵泉空间里的暖流从昨夜开始就比往常活跃,一圈一圈地绕着腹部转,带着一种微微的颤动。小桃蹲在桃树旁边,一夜没睡,守着那两朵桃花。她说花开着就是在等人回来,花谢了,人就到了。

念恒欢呼一声,从床上蹦起来,光着脚就要往外跑。乳母在后面追着喊“小公子穿鞋”,他哪里听得见,一溜烟地跑出了偏殿。

苏琳琅慢慢撑着床沿坐起来,扶着腰缓了缓,然后下了床。她换好衣裳,梳好头发,没有戴那些昭仪的钗环,只簪了那支白玉簪。推开门的时候,春日的晨光从檐角倾泻下来,明晃晃的,照得庭院里的新叶闪闪发光。

到了书坊的时候,念儿已经把门窗都打开了。春风吹进来,带着槐花的甜香和泥土的气息,将一楼的帛纸吹得微微翻动。那二十个抄写员还没来,书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念恒一个人在柜台后面转圈圈,嘴里念叨着“念婉姐姐要回来了”。

苏琳琅在柜台后面坐下,手搭在肚子上。灵泉空间里,小桃蹲在观镜前,盯着镜面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蹦了起来——

“宿主!时光之门在动!”

苏琳琅闭上眼,意识沉入空间。

桃林旁边,那扇缩小了的光门正在微微颤动。门面的白光一圈一圈地荡漾开来,像平静的水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光门的轮廓在扩大,从一扇小门慢慢长回到刘念婉走时那么大。

小桃站在桃树旁边,手里的木瓢都忘了放下,盯着那扇门。桃枝上的两朵桃花在风里剧烈地摇晃,花瓣一片一片地开始往下落。一片,两片,三片——淡粉色的花瓣飘落在泥土上,像是春天在替她数着时辰。

门开了。

白光从门内涌出来,比从前更盛,更暖。一个身影从光里迈出来,脚步稳稳当当的。

刘念婉站在桃林旁边,穿着那件石青色的深衣,腰间系着玉带,左手腕上两条红绳垂在袖口。她看起来比走时高了一点,也瘦了一点,可眉眼间的光比从前更定、更稳。她看见苏琳琅的瞬间,眼底那层沉静一下子碎了,涌上来的是毫不掩饰的欢喜和想念。

“苏姐姐。”

苏琳琅看着她,眼眶热了一下。她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原地,弯起嘴角。

“回来了?”

“回来了。”刘念婉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石青色的朝服,伸手摸了摸袖口那两条红绳,然后抬起头,“我把事情办完了。”

苏琳琅看着她——这个从未来回来的少女,当初戴着面纱落在椒房殿里,眼睛里全是压得沉甸甸的恨与痛。如今她站在那里,穿的是朝服,做的是大事,可眼底的光,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你父亲答应了?”苏琳琅问。

刘念婉点了点头,嘴角弯起来:“他答应了。公主继承权,择优立储。他现在还在位,说是先把规矩定下来,以后我和哥哥的孩子,谁有本事谁上。”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他还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什么话?”

“他说——‘替我谢谢她。她替朕把那条路铺好了。’”

苏琳琅的喉咙紧了紧。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腹,那里面的小家伙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轻轻踢了一下。

“走吧。”她说,“出去说话。”

书坊一楼,念恒正趴在柜台上,盯着楼梯口看。当他看见苏琳琅身后那道熟悉的身影时,整个人从柜台后面蹦了出来,撒腿就跑过去。

“念婉姐姐!”

刘念婉蹲下身,一把接住扑过来的念恒。小家伙搂着她的脖子,笑得口水都滴在她衣领上,嘴里不停地喊着“你回来了你回来了”。刘念婉搂着他,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好一会儿没有抬起头。

念儿站在柜台后面,眼圈红了,嘴角却翘着。她擦了擦眼睛,转身去给刘念婉倒茶。

念恒被刘念婉抱了一会儿,忽然挣扎着要下来。他跑回柜台后面,从自己的小抽屉里翻出一卷皱巴巴的帛纸,又跑回来,递给刘念婉。

“给你的。”他仰着头说。

刘念婉接过来展开。帛纸上画满了大大小小的圈圈,歪歪扭扭的,有的圈里还画了眼睛和嘴巴,丑得可爱。帛纸的角落里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归期”。那是苏琳琅替他写的,念恒照着描了一百遍,描得歪七扭八的。

刘念婉蹲下来,把那卷帛纸仔细卷好,放进袖中。

“谢谢你,念恒。”她说,“姐姐收到了。”

念恒咧嘴笑了,又伸手去拽她手腕上的红绳。刘念婉低头看了看那两条红绳,一条系着玉扣,一条系着平安结。她从汉宣朝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摘,就那么戴着穿过了时光之门。

她站起来,环顾书坊。一楼的书架上摆满了书,《三生三世十里桃花》《三生三世枕上书》的抄本已经上架了,封面上是念儿亲手写的书名,工工整整的。二楼靠窗的位置还空着,她走前那卷《守成与开创》搁在案上,笔在砚台边,茶盏里那半盏凉茶已经换成新的了。

她上了二楼,在窗边坐下来,拿起笔,蘸了墨。笔尖落在帛面上,写下四个字——“我回来了。”

她的笔迹比从前更稳了。

午后,刘据来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二楼那个坐在窗边的身影。他的脚步顿住了,站在门槛上,没有立刻进去。刘念婉抬起头,看见他,微微愣了一下。他比从前高了一些,肩也宽了些,眉眼间那层温柔还在,可底下多了一层东西。

刘据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放在案上,推到她面前。刘念婉低头看,那是她走前写的《守成与开创》——她只写了一小部分,后面的全是刘据自己抄的。她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一行都不落。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刘据在末尾写了一行字——“念婉妹妹,等你回来。”

刘念婉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停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在下面添了一行——“据哥哥,我回来了。”

两个人隔着那卷帛书,谁都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风吹进来,将帛书翻动了一下,露出他们各自写下的字迹——一个工整而温和,一个锋利而笃定。两行字挨在一起,像两条并流的溪水,各自流着,却汇进同一条河里。

傍晚,卫子夫来了。

她戴着帷帽,披着月白色的大氅,走进书坊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二楼窗边的刘念婉。她上了楼,在刘念婉对面坐下,解下帷帽。她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少女——一年前她戴着面纱落在椒房殿里,如今穿着石青色的朝服坐在书坊二楼,手腕上挂着她给的红绳。

“回来了?”卫子夫问。

“回来了。”刘念婉说。

卫子夫没有多问。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小包东西,放在案上。刘念婉打开,是一小包新茶。卫子夫说:“春茶。本宫说过,等你回来喝。”

刘念婉低下头,看着那包新茶,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抬起头,笑了。

“好。今晚就泡。”

夜里,书坊关了门。念儿带着念恒在后院玩,二十个抄写员早就散了。苏琳琅靠在窗边,刘念婉坐在对面,两个人中间摆着一壶刚沏的春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苏姐姐,”刘念婉端起茶盏,“我走的时候,你说你怕我不回来。”

苏琳琅端起茶盏,没有否认。

“可我知道,”刘念婉说,“你一直在等我。”

苏琳琅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扇门没有关。那面镜子还亮着。那棵桃树还开着花。”刘念婉说,“你什么都没有收走。连那半盏凉茶都给我换了新的。”

苏琳琅低下头,看着茶盏里浮浮沉沉的茶叶,嘴角弯了弯。

窗外,二月的最后一缕暮色正在消散。长安城的春天,从今天起,才算真正开始了。

灵泉空间里,小桃蹲在桃树旁边,把飘落在泥土上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放进泉水里。花瓣在水面上转了一圈,顺着水流漂向远方。

“花谢了。”小桃轻声说,“她也回来了。”

桃枝上的两朵花已经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头。可枝头底下,泥土里,新的芽正在安安静静地鼓着。

春天还长着呢。

---

【天幕·跨时空观测局·第0029号记录】

时空坐标:建元五年·二月末·念初书坊

观测事件:刘念婉穿过时光之门归来

【唐·贞观年间·太极宫】

李世民看完了天幕,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下。

“她回来了。”他说。

长孙皇后坐在旁边,目光柔和:“她走的时候戴着两条红绳,回来的时候还戴着。她什么都没丢。”

魏征站在一旁,捋着胡须,缓缓道:“太子据把她走前写的书抄完了,在末尾写了一行字等她回来。她在下面添了一行——‘据哥哥,我回来了。’两行字挨在一起。”

李世民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初春的日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本书,会一直传下去的。”

【汉·长乐宫·吕太后寝殿】

吕雉看完了天幕,靠在榻上,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丫头回来了。”她说,“穿着朝服回来的。她父亲答应了她,公主继承权,择优立储。”

刘邦在旁边剥核桃:“那她岂不是以后能当女皇帝?”

“不一定。”吕雉说,“但她至少能站在那个位置上,和她的哥哥一起,把那个家守住。”

她闭上眼,听着窗外初春的风从长乐宫檐下吹过。风里带着槐花的甜香,和远处书坊里翻动帛纸的沙沙声。

【汉·未央宫·宣帝朝】

刘询站在宣室殿的窗前,看着窗外庭院里新发的嫩芽。

许平君走到他身边,手里端着一碗汤。她放下来,没有出声,只是陪他站着。

过了很久,刘询开口:“她回去了。在那边,她穿朝服,戴红绳,坐在书坊二楼喝茶。”

许平君轻声说:“她两边都有家。”

刘询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嘴角的弧度比往日柔和了一些。那片新芽在风里轻轻摇晃,和远处念初书坊门前那棵槐树上的新叶,是同一个春天。

【叶罗丽仙境·灵公主的花海潮】

花海潮的春天来了。早春的野花开了一地,浅紫的、淡黄的、粉白的,在风里铺成一片温柔的颜色。七个人站在花海中央,看完了天幕。

王默抱着胳膊,声音有些发颤:“她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

陈思思点头:“她穿着朝服回来的。她父亲答应了。她做成了。”

舒言推了推眼镜:“她走的时候戴着两条红绳,回来的时候还戴着。这两条红绳,从武帝朝系到宣帝朝,又系回来。它们从来没有解开过。”

封银沙看着天幕上刘念婉在《守成与开创》末尾写下“我回来了”的画面,只说了一句:“她答应过的,她做到了。”

灵公主的声音从花海深处传来,温柔而笃定:“那扇门还会再开。她两边都有家,两边都是她的路。”

花海潮的风吹过,将初春的第一片花瓣卷起来,轻轻放在湿润的泥土上。

【天幕记录·终】

各时空天幕同时消散。

长安城的春夜,念初书坊的灯火亮着。念儿在后院哄念恒睡觉,苏琳琅和刘念婉坐在二楼窗边,一人一盏茶,看着窗外初春的夜色。刘据走的时候留了一卷新的帛书在案上,说是明天再来抄。卫子夫留下那包春茶已经沏开了,满室都是清冽的香气。

灵泉空间里,小桃把最后一片花瓣放进泉水里,看着它漂远。桃枝上的花已经落尽了,枝头底下,新的芽在月光里安安静静地鼓着。

她蹲在树根旁边,轻声说:“明年还会开的。”

春天还长着呢。那些回来的人,那些在等的人,那些正在路上的人,都在同一片月光下。1

段评

(´∀‵) 文笔太会拿捏了,读着真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