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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苏琳琅

冬至那天,长安城下了一场大雪。

念初书坊的门槛被厚厚的棉帘子挡住,屋里燃着炭火,暖融融的。苏琳琅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念恒,看着街面上行人裹着厚衣匆匆走过,呼出的白气在寒风里散成雾。

她低头亲了亲念恒的额头,小家伙正抓着她的衣襟咿咿呀呀地闹,小手不老实地往她手里的帛书上够。

“别闹。”苏琳琅轻声说,“娘在看你念婉姐姐写的东西。”

念恒哪里听得懂,咯咯笑着继续抓。苏琳琅由着他抓,目光落在面前那卷新写好的帛书上——刘念婉昨夜熬了一整夜写出来的,天明时才搁下笔,眼圈乌青,手指冻得发红,却一个字都没有喊累。

苏琳琅拿起那卷帛书,从头读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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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难平录·巫蛊篇》

“孝武皇帝征和二年,长安城中疫病横行,帝避暑甘泉宫,留太子据监国。有江充者,酷吏也,素与太子有隙,乃告太子以巫蛊诅咒天子。帝年老昏聩,信之,遣江充入东宫搜查。江充掘地三尺,得桐木人偶,以为罪证。

太子惧,问计于少傅石德。石德曰:‘前丞相父子、两公主及卫氏皆坐此,今巫与使者掘地得验,不知巫置之邪,将实有也,无以自明。可矫以节收捕充等系狱,穷治其奸诈。且上疾在甘泉,皇后及家吏请问皆不报,上存亡未可知,而奸臣如此,太子将不念秦扶苏事耶?’

太子从之,乃矫诏发兵,收捕江充。然江充已得先机,逃往甘泉宫,面奏太子谋反。帝大怒,命丞相刘屈氂率兵平乱。太子兵败,出奔东去,至湖县,藏匿于泉鸠里。吏围捕,太子闭户自经,悬梁而死。

皇后卫氏闻太子败,惶恐不能自明,被收缴玺绶,于椒房殿中自尽。太子三男一女皆遇害,唯太子之孙刘询,襁褓中被收系郡邸狱,幸得丙吉护佑,得存性命。

此一役,血流成河,太子一门几近覆灭。而所谓巫蛊之祸,实乃江充蓄意构陷,帝年老昏聩,听信谗言,终至父子相残,骨肉分离。”

苏琳琅读到“皇后卫氏闻太子败,惶恐不能自明,被收缴玺绶,于椒房殿中自尽”这一句时,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想起刚穿越来时在史书上读到的那些字,那些冰冷的、干巴巴的记载——可此刻这些字从刘念婉笔下流出来,每一个都带着血和泪的温度。

她放下帛书,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念恒还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闹着,小手伸过来抓她的脸。她握住那只小小的、软乎乎的手,低头亲了亲他的指尖。

“念恒,”她轻声说,“你差一点就不会出生了。”

念恒听不懂,只是咯咯笑。

苏琳琅把他交给乳母,重新坐回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的帛纸,提笔蘸墨。她要在刘念婉写的基础上,补上另一段事——一段发生在刘念婉那个时空里、刘彻晚年的事。

钩弋夫人。赵婕妤。那个在刘据死后被刘彻立为太子之母、又在刘彻临终前被赐死的女人。她在刘据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在刘彻耳边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

苏琳琅落笔。

“孝武皇帝晚年,有赵婕妤者,号钩弋夫人,河间人也。帝幸之,生皇子弗陵。婕妤宠冠后宫,与朝中诸臣结为党援,日夜在帝前称颂幼子聪慧,言太子据‘不类父’。”

“太子据仁厚,从不与婕妤争。然婕妤深知——太子一日在位,其子弗陵永无登基之日。故与丞相刘屈氂、贰师将军李广利暗中往来,伺机而动。巫蛊之事起,婕妤未尝不知江充所奏为伪,然故作不知,反在帝前泣曰:‘太子一向仁孝,何以至此?必是有人挟怨构陷。’”

“其言似为太子开脱,实则句句皆在提醒帝:‘太子何以至此’六字,暗藏机锋。帝年老多疑,闻此言愈加动摇,终至下诏伐太子。”

苏琳琅的笔停了一下。她看着自己写下的这些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她想起后世对钩弋夫人的评价——汉武帝临终前赐死她,理由是“子幼母壮,恐生祸端”。可钩弋夫人自己,何尝不是被权力裹挟着走到那一步?

可即便如此,她也无法原谅她。

因为在这个时空里,刘据还活着。卫子夫还活着。念恒还在她怀里笑。

而钩弋夫人,此刻应该还只是宫中一个不起眼的妃嫔,还没有生下刘弗陵。

苏琳琅放下笔,把那卷帛纸晾干,和刘念婉的那一卷放在一起。

“明天,”她自言自语,“一起摆上书架。”

第二天,念初书坊一开门,那卷《巫蛊篇》就被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念儿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风声,一大早就等在书坊门口,门板一卸她就冲了进来,一把抓起那卷帛书就蹲在角落里看了起来。

她读得很快,读到一半时忽然停住了,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苏娘子,”她声音发颤,“这上面写的太子……是咱们的太子殿下?”

苏琳琅点了点头。

念儿低头继续看,看到“皇后卫氏……于椒房殿中自尽”那一句,她攥着帛书的手指泛白了,咬着嘴唇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帛面上。

“为什么?”她抬起头,声音抖得厉害,“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对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啊!”

苏琳琅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所以,”她说,“念婉姐姐才要把这些事写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没错。”

念儿擦了擦眼泪,用力点了点头。

上午,客人陆续进来了。有人看见那卷新上的帛书,拿起来读了几行,脸色就变了。一个传一个,不到两个时辰,书坊里又像上次那样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低着头,翻着那卷帛书,没有人说话。

一个中年文官读到“太子闭户自经,悬梁而死”时,手抖了一下,帛书差点脱手。他旁边一个年轻书生赶紧接住,两个人对视一眼,眼底都是同一种东西——震撼。

还有恐惧。

因为这上面写的是当朝太子。当朝皇后。当今天子。

有人小声说:“这书……太危了。”

“危也值得读。”旁边一个老学究说,“句句在理,字字见血。这写的不是太子,是咱们这个世道里所有可能发生的事。”

那个中年文官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帛书放了回去,又拿起来,又放下,反复了几次,最终还是没有买。他转身走了,脚步匆匆,像是在逃避什么。

但他走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卷帛书的方向。

他会回来的。

中午时分,宫里来了人。

春陀亲自来的,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棉袍,帽檐压得低低的,混在进出的客人中间,小心翼翼地走到柜台前。

“苏娘子,”他压低声音,“陛下说,那卷新书,也给他送一卷去。”

苏琳琅看着春陀,没有多问,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卷抄好的帛书递给他。

“告诉陛下,”她说,“这一卷,和上一卷连着读。”

春陀点了点头,把帛书塞进袖中,又匆匆走了。

傍晚,书坊快关门的时候,卫子夫来了。

她今日没有戴帷帽,只披了一件厚厚的大氅,领口围着一圈白狐毛,衬得那张三十岁的脸格外素净。她走进书坊,直接走到那卷《巫蛊篇》面前,拿起来,靠着书架,一字一字地读。

苏琳琅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

卫子夫读到“太子从之,乃矫诏发兵”时,眉头紧了一下。读到“太子兵败,出奔东去,至湖县,藏匿于泉鸠里”时,她的呼吸重了几分。读到“吏围捕,太子闭户自经,悬梁而死”时,她攥着帛书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苏琳琅看见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卫子夫继续往下读。读到“皇后卫氏闻太子败,惶恐不能自明,被收缴玺绶,于椒房殿中自尽”时,她终于放下了帛书。

她没有哭。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站了很久。

苏琳琅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娘娘。”她轻声说。

卫子夫抬起头,看着苏琳琅,那双温柔的、惯常沉静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她始终没有让它落下来。

“琳琅,”她说,“本宫不会让这件事发生的。”

苏琳琅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说,“你不会。”

卫子夫把帛书卷好,放回原处,转身走出书坊。她的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背影笔直如松,像一棵栽在长安城里、被风吹了三十年却始终没有倒下的树。

苏琳琅看着她走远,关上书坊的门,上了门板。

夜色降临。

未央宫里,刘彻坐在宣室殿的书案前,面前摊着那卷《巫蛊篇》。

他已经读完了。读完很久了。可他一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春陀守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他看见陛下的脸色从红到白,从白到青,又从青慢慢缓过来,恢复到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

刘彻伸出手,拿起那卷帛书,又看了一遍最后那几行字——“帝年老昏聩,听信谗言,终至父子相残,骨肉分离。”

他放下帛书,闭上眼睛。

“年老昏聩。”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朕老了以后,会昏聩到这种地步?”

没有人回答他。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偏殿的方向。偏殿的灯还亮着,苏琳琅应该正在哄念恒睡觉。他想象着那个画面——十五岁的少女抱着他们的儿子,轻轻地哼着歌,哄那个小小的孩子入梦。

而在这个时空之外的另一个时空中,有一个太子被冤死了,有一个皇后自尽了,有一个襁褓中的孩子在狱中长大。

刘彻攥紧了那卷帛书,指节泛白。

“江充。”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寒意,“刘屈氂。李广利。”

他把这三个名字刻在了心里。

春陀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该用晚膳了。”

刘彻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偏殿的方向,看了很久。

“春陀,”他忽然说,“传朕口谕。江充此人,品行不端,暂不宜在朝中任职。调他去……北边守边关。”

春陀愣了一下。江充是陛下近来颇为信任的宠臣,怎么忽然就——

“去传。”刘彻的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春陀连忙退了出去。

刘彻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偏殿那扇温暖的、亮着灯的窗,手覆在胸口的位置——那里有灵泉空间在安静地流淌,有念恒的每一次心跳伴随着他的脉搏。

“这一世,”他低声说,“朕不会让任何人动他们。”

夜色深了,长安城的雪还在下。

念初书坊的灯熄了,念儿抱着那卷《巫蛊篇》的抄本上了楼,看了很久才睡。

未央宫里,卫子夫坐在椒房殿的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三十岁的脸,想到那卷帛书上写的“于椒房殿中自尽”七个字,她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然后她放下手,笑了一下。

“不会的。”她对着镜子说,“本宫不会死在椒房殿里。”

宣室殿里,刘彻批完了最后一份奏折,起身披上大氅,走出殿门,踏着雪走过了连廊,推开了偏殿的门。

苏琳琅正靠在床边哄念恒睡觉,小家伙刚睡着,小脸红扑扑的,攥着小拳头举在脸旁。听见开门声,她抬头看见刘彻,微微愣了一下。

“陛下还没睡?”

刘彻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看着她和孩子。他的目光比平时更深,里面有一层她没见过的东西——沉甸甸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之后又弹回来的重量。

“朕今天读了念婉写的那一卷。”他说。

苏琳琅没有问他的反应。她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刘彻躺下来,侧过身,一只手轻轻搭在念恒身上,另一只手握住了苏琳琅的手。

“琳琅,”他说,“你替朕拦住了一次。朕以后,不会再犯第二次。”

苏琳琅看着他,看着烛火下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她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我知道。”她说。

偏殿里安安静静的,念恒在睡梦中动了动小嘴,发出一个满足的、小小的声音。窗外的雪还在下,轻轻地落在梧桐树的枝丫上,落在连廊的瓦檐上,落在未央宫每一个安静的角落里。

长安城的冬夜,很长。

可他们手里握着的彼此,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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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跨时空观测局·第0014号记录】

时空坐标:建元三年·冬·长安城及未央宫

观测事件:《意难平录·巫蛊篇》流传;各方反应

【注】建元三年·大汉未央宫时空:未开启天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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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贞观年间·太极宫】

李世民看完天幕,沉默了很久。

“钩弋夫人。”他念出这个名字,“一个妃嫔,联合外臣,在帝王耳边日复一日地说太子的坏话,直至父子相残。”

长孙皇后坐在他身边,脸色有些苍白:“陛下,太子刘据,原本是那样死的。”

“死得冤。”李世民说,“他没有谋反,他被逼得走投无路,最后悬梁自尽了。”

魏征站在一旁,拱手道:“陛下,臣以为此篇比上一篇更重。上一篇写的是礼法之乱,这一篇写的是父子之祸。礼法可复,骨肉难回。”

李世民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长孙皇后:“观音婢,朕若有老了昏聩的一日,你记得提醒朕。”

长孙皇后握住他的手:“陛下不会有那一日。”

“但愿。”李世民说。

天幕上,刘彻把江充调去守边关的画面让李世民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他动了。他读了那卷书,立刻动了江充。这个汉武帝,比史书上写的,更听劝。”

长孙皇后轻声说:“因为他心里装了一个人。那个人的话,他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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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长乐宫·吕太后寝殿】

吕雉看完天幕上那卷《巫蛊篇》,把抄本放在案上,靠回榻上,闭着眼,很久没有说话。

刘邦在旁边剥核桃,剥了半天发现没人搭话,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吕雉的声音有些哑,“说那太子死得冤?说那皇后死得冤?说一个襁褓里的孩子被关进大牢,长大了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刘邦不剥核桃了。

“这些事,”吕雉睁开眼,“在他那个时空里,是真的发生过的。”

她看着窗外的雪,目光幽深而锋利:“钩弋夫人。本宫记住了这个名字。一个妃嫔,为了自己的儿子能当上太子,联合外臣陷害嫡子——这种事,本宫见得太多了。”

刘邦没有说话。

吕雉重新闭上眼,过了很久,才轻声说:“那个叫念婉的丫头,她写这些的时候,手在抖。”

刘邦“嗯”了一声。

“她心里装着多少事,”吕雉说,“才能写出这样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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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未央宫·宣帝朝】

刘询和许平君坐在榻上,面前摊着那卷《巫蛊篇》的抄本。

刘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看完之后,手一直在抖。

“祖父,”他低声说,“他是这样死的。”

许平君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

“陛下……”

“曾祖母,是在椒房殿里自尽的。父亲,在乱中丧生。朕——”刘询闭上眼,“朕在狱中长大。从小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自己是谁。后来丙吉告诉朕,朕才知道——朕是刘家的子孙。”

许平君没有安慰他。她知道他不需要安慰,他只是需要说出来。

“可这一切,”刘询睁开眼,“都没有发生。”

他看向窗外,像是隔着千山万水看到了那个时空里的女儿。

“念婉在那边,替我们讨回了公道。”

许平君靠进他怀里,轻声说:“她替所有被冤死的人,讨回了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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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罗丽仙境·灵公主的花海潮】

七个人看完天幕,安静了很久。

王默第一个开口,声音带着哭腔:“那个太子……他什么都没做错啊。”

“他没有做错。”舒言说,“他是被冤枉的。被江充陷害,被钩弋夫人暗中中伤,被年老昏聩的汉武帝信了谗言。”

封银沙看着天幕上刘彻调走江充的画面,忽然说:“他信了。他读了那卷书,信了。”

“他当然信,”灵公主的声音从花海深处传来,“因为那卷书里写的是未来。而此刻这个时空里的他,还有机会改写。”

建鹏握紧拳头:“那个钩弋夫人,太坏了。”

陈思思轻声说:“她也是为了自己的儿子。她的儿子刘弗陵,是后来的汉昭帝。在那个时空里,她成功了。可在这个时空里,她不会了。”

天幕消散。花海潮的风吹过,花瓣落了一地。

舒言推了推眼镜:“钩弋夫人现在应该已经入宫了,但还没有生下刘弗陵。这一世,她不会再有这个机会了。”

封银沙看着天幕消散的方向,说了一句:“刘彻把她拦在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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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记录·终】

各时空天幕同时消散。

长安城的雪,下了一整夜。

天亮了之后,雪停了。阳光照在念初书坊的牌匾上,将“念初”两个字照得金光闪闪。

苏琳琅抱着念恒坐在书坊二楼窗边,看着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人走进了书坊,拿起了那卷《巫蛊篇》,看完了,又放下。有人买了它,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有人看了之后脸色发白,匆匆走了,过了半个时辰又回来了,站在书架前重新拿起来看。

没有人大声议论。可每一个人看完之后的表情,都是一样的——沉重的,被什么东西压过的,像是忽然明白了许多事。

念儿端着一壶热茶走来走去,给客人添茶,什么话都不说。她知道这时候不需要说话,书里的字,已经替所有人说出了该说的话。

苏琳琅低头看着怀里的念恒,小家伙刚睡醒,眼睛亮晶晶的,伸出小手抓她的下巴。

“念恒,”她轻声说,“等你长大了,娘要给你看这些书。你要记住——有些事,永远不能做。有些人,永远不能信。”

念恒咿呀了一声,像是在回答。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苏琳琅脸上,落在念恒小小的、白白嫩嫩的脸上。长安城的冬天很冷,可书坊里很暖。

书架最上层,那卷《巫蛊篇》旁边,又多了一卷新书——苏琳琅补写的那一卷,关于钩弋夫人的。

两卷书,并排放在一起。

一卷写着太子的血,一卷写着妃嫔的谋。

一卷写着冤屈,一卷写着真相。

来买书的人拿起这两卷时,总是同时拿起,同时放下,同时买走。

没有人只买其中一卷。

因为这两卷书放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一个王朝最沉痛的伤口,和最锋利的剖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