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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

我是蛊女仙君别逃

清明这天,苏软天不亮就醒了。不是被云团的鹰唳吵醒的,也不是被灶房飘来的红糖姜汤味熏醒的,是被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惊醒的——春雨打在凤凰木叶子上的声音,沙沙的,像无数根细针落在绸缎上。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雨声,然后翻身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歪腿草蚱蜢。清珩昨晚放在她门口的,两只草蚱蜢并排放在一起,一只腿长一只腿短,另一只两条腿一样长。旁边压了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新编的那只是照着阿爹的编法编的,腿一样长。旧的那只他没舍得拆,因为那是他在秘境里翻墙送酒时编的第一只,腿虽然歪了,但留着有用。她拿起那只旧蚱蜢在指尖转了转,心想连一只草蚱蜢都要成双成对,这小子真是。

她换好衣服推门出去,才发现自己是起得最晚的一个。灶房方向已经腾起了炊烟,祠堂里供桌上摆满了供品,比她昨晚摆的多了一倍——苏沉璧天不亮就开始往供桌上添东西,橘子、年糕、桂花糕、红糖发糕,还有一碗用新摘的萝卜炖的素汤。苏既明蹲在祠堂门口给云团整理翎羽,云团今天被他戴了一朵小白花在耳羽上,看起来很不满意,正用喙啄他的手指抗议。清宴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刚煮好的红糖姜汤,看见苏软走过来,把其中一碗递给她。她低头喝了一口,姜味很淡,红枣放得很多,是她喜欢的偏甜口味。

按苗疆苏家旧俗,清明祭祖分三步。第一步是扫墓。苏家在桃林镇外有一片族墓,葬着灭门之后由旁支暗中收殓的族人骸骨,没有墓碑,只有一块未经雕琢的青石立在土丘前。苏软扶着苏沉璧,苏既明抱着云团,清宴和清梧分别拎着香烛和供品,一行人沿着被春雨打湿的古驿道走了半个时辰。到了青石前,苏沉璧没有让人搀扶,自己蹲下去把供品一样一样摆好,用袖口擦去青石上的水珠。她在那里跪了很久,苏软跪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没有上前打扰。她知道祖母不是在跟任何人说话,只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苏渡和苏若棠——今年的清明,苏家人都到齐了。

第二步是祠堂祭祖。苏沉璧主祭,苏软和苏既明分列左右,其余门客按入门先后依次排列。供桌上除了牌位和供品,还多了一样东西——苏若棠那封没有拆的信。苏沉璧把它压在苏若棠的牌位下面,信封面上的字迹被香火熏了三百年,但“吾弟亲启”四个字仍然瘦硬锋利。她跪在蒲团上把苏氏家训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到“若有朝一日需以血脉换苍生,不可辞”时停了片刻,然后跳过这一句直接念了下一段。苏软侧头看了她一眼,苏沉璧说这一条可以改了,苏家的血脉以后只换自己人的命,不换苍生。

第三步是家宴。这是苏沉璧的坚持——清明不仅是祭奠亡者的日子,也是提醒生者还有彼此的日子。凤凰木下摆了三张大方桌,石桌上堆满了各家各户带来的菜,灶房里还在往外端新出锅的饺子。除夕的团圆饭是辞旧迎新,清明的家宴是慎终追远,但对苏沉璧来说,还有一个更私人的意义——今天是苏若棠的忌日。三百年前的清明,苏若棠在灭门夜为了救她而死。三百年后的清明,苏家人在同一片土地上为她摆了一桌酒,碑在土里,信在供桌上,她的碗筷摆在苏沉璧右手边,碗里盛着她生前最爱吃的素萝卜汤。

饭后,苏既明在灶房门口缠着清梧教他鬼王谷的独门控蛊术,云团蹲在他头顶上假装自己也是个蛊虫。清梧没答应教控蛊术,但答应教他如何在编草蚱蜢时把两根狗尾巴草编成一颗爱心。阿九在演武场上给林家姐妹展示他的涅槃火苗控制新技巧,这一次精准地只点燃了剑尖上那一片凤凰木叶子,没像上次那样连旁边晾着的围裙一起烧了。林秋荻在祠堂里帮白叔整理旧档,白叔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着苏氏家臣录,说今年新入册的门客有七个,册子快不够用了。

苏软端了碗银耳汤靠在凤凰木下慢慢喝着,不远处清宴刚从余在水的池塘边回来,手里拿着新一季的水系灵种采购单。余在水跟在他身后嘶嘶地解释为什么灵鲤零食费又超支了,清宴边走边在备注栏里写“建议灵鲤自行捕食池塘微生物,节省开支”。

苏沉璧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手里剥着一颗橘子,下巴朝清宴的方向微微抬了抬。

苏沉璧
苏沉璧

你们俩,什么时候?

苏软喝汤的动作停了一瞬,

苏软
苏软

祖母,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打算盘打到我头上的。

苏沉璧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答非所问:

苏沉璧
苏沉璧

围裙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还他一件新的?你绣的那只炸毛鸡他穿了快一年了,袖口都磨破了。

苏软抬头望向祠堂方向。苏若棠的牌位在烛光里安静地立着,那封没有拆的信还压在牌位下面。她忽然想,苏若棠的信里,会不会也有一句没来得及对苏渡说的话。她靠在祖母肩上,闻到祖母衣领上那股混合了凤凰木叶香、老姜和棉布的味道,和她小时候阿娘身上一样好闻。她说很快了,等围裙上的凤凰学会怎么绣翅膀的时候。

暮色四合,桃林镇方向远远传来清明时节的爆竹声。凤凰木的树冠在春风里轻轻摇晃,赤金色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同时在鼓掌。苏软靠在树下没有回答,只是在心里把目光从祠堂方向收回来,对着苏若棠的牌位默念了一句:谢谢。她不知道苏若棠在那个没有拆的信封里写了什么,但她知道如果没有苏若棠在灭门夜里抱出她母亲,她不会站在这里,苏家不会在这里,这棵凤凰木也不会在这里。今天的家宴她给苏若棠盛的那碗萝卜汤,用的是祖母亲手种的萝卜。苏若棠,你放心,你信里托付的事,我们都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