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影回来的那天,桃林镇老赵的茶铺屋顶又被掀了三片瓦。不是故意的——她的雪羽鹰最近在换羽期,飞行姿态不太稳定,降落时翼尖勾到了茶铺的青布幡,布幡又带翻了屋檐上的瓦片。老赵站在门口仰头看着自家屋顶那个透光的新窟窿,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清影仙君,这个月第三次了”。清影从鹰背上跳下来,把三枚灵石拍在他手里,说多的算明年的预赔。然后她转头望向苏家老宅的方向,金褐色的瞳孔里龙纹流转,深吸一口气,大步朝那片赤金色的树冠走去。
苏软在凤凰木下等她。苏软今天穿的是苏沉璧给她新做的那件藏青色短打,袖口用麻绳扎得紧紧的,脚踝的银铃在晨风里轻轻响着。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懒散,但清影从她的站姿里看出了不同——她不是靠在树干上等,是站在树下,脊背挺直。这是战备状态,不是待客状态。清影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两个人对视了一息,然后清影咧嘴笑了。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爽利劲儿,和在秘境里从迷阵里摔出来时一模一样,和她从苍梧之渊被弹出来时第一句话就是“以后再也不进幻阵了”时一模一样。

你怎么又瘦了?清宴没给你吃饭?我跟你说,账房先生不能太省,灵石是赚出来的不是抠出来的。
清影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想揉苏软的头发,但苏软比她更快,抬手把她手腕扣住了。不是拒绝,是阻止她靠近自己的头顶。清影愣了一下,然后苏软松开手,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元婴中期,时间法则突破到第十五息,可暂停时间十息,可回溯时间五息。看来清川的龙吟剑训练场没白建。
清影揉着手腕,说你这人真没意思,本来还想给你个惊喜。苏软弯了弯嘴角,说惊倒是惊了,喜也喜了,我只是提前替你省了炫耀的口水。清影哈哈笑着张开双臂把苏软整个人揽进怀里用力箍了一下,苏软没有躲。她靠在清影肩头闻到了雪羽鹰翎羽上独有的雪松气味和云栖宗松院的松烟味,和她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这个女人骑着鹰从云栖宗赶到苏家,千里迢迢,风尘仆仆。苏软垂下眼睫,轻声说了句回来就好。
清影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一遍苏家老宅,目光从祠堂门口的新春联扫到余在水池塘边多出来的几朵水莲花,从菜地里新冒芽的春萝卜扫到柴房门口正在整理蛊虫罐头的清梧,最后落在凤凰木树下那间账房的窗户上。窗后清宴正低头写账本,深灰色便装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但他握笔的手还是那么稳。清影看了一眼苏软,说我大师兄在你这儿瘦了还是胖了?苏软说胖了,每天多吃一碗饭。清影说那就好,他欠我的茶还没还完,不能瘦。苏软没接话,带着清影往祠堂方向走去。
清影收起脸上的玩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信封上没有任何标记,但她递信的姿势比移交宗门令还郑重。信是清川从归墟龙宫寄来的——不是归墟海眼,是龙宫。当年龙神沉入归墟之后,龙族在归墟深处修建的最后一座宫殿,传说在归墟最深处,非龙族血脉不可入。清川有龙吟剑,剑上残留的龙神剑意为他打开了通往龙宫的通道。
苏软拆开信,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是清川那端正到近乎刻板的笔迹:“龙宫已封闭。龙神留影石一块,记录了三百年前灭门夜的全部真相,画面清晰,音质完整。另:龙宫深处有柳渊庭当年闯入时留下的灵力残痕,已取样封存。这些证据的指向很明确——柳渊庭的元神强度在失去肉身之后不降反升,极可能暗中吸取过归墟龙脉的残余龙气。如要彻底诛杀此人,需同时摧毁他的元神和他在归墟龙脉中的灵力锚点,否则他仍有可能死灰复燃。”信的最后加了一句,“我在龙宫找到一卷龙族剑诀残篇,很适合阿软的鞭法。随信附上。”
清川没有回来,他留在归墟继续研究龙神留下的剑诀,顺便替苏家守着归墟入口,以防柳渊庭狗急跳墙去归墟偷龙脉。苏软把信折好,抬头看向凤凰木的方向——偏院后面那间小屋,清珩正在闭关突破元婴。这封信不能让他看到,起码现在不能。龙神的留影石里不仅有柳渊庭的罪证,也有龙神从自己神魂上撕下分魂的印记。那是苏既明的来源,是他和龙神之间最隐秘的联系。在清珩突破元婴之前,任何与龙神相关的信息都可能干扰他的道心。
她将信收进怀里,和那块绣着“珩”字的旧手帕放在一起。然后她抬头对清影说,

你回来得正好。柳渊庭的事你都知道了,现在他元神寄居在旧陵附近的山脉里,正在找合适的躯壳夺舍。清梧已经在排查潜在目标,但他一个人排查不过来。你的时间法则能回溯过去十息,我需要你帮清梧复查所有被清梧标记为可疑的人——在他们和柳渊庭接触之前的时间节点上,有没有被植入元神种子的痕迹。
清影听后点了点头,又问起苏沉璧。
苏软告诉清影,祖母恢复得不错,已经能去菜地拔萝卜、能跟清珩抢灶台、能去祠堂上香。但柳渊庭没死,她心里那根弦就始终松不下来。苏软略一停顿,低声补充道,当年的事清影应该也知道了大概——祖母年轻时爱过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柳渊庭。清影听后沉默了许久,然后罕见地收敛了平时的嬉笑,认真地说,

被最爱的人在心上捅一刀,比被敌人捅十刀都疼。但你祖母能在石棺里熬三百年,说明她骨头够硬。你放心,这次我们不会让她再挨刀了。
之后清影把话题转向了云栖宗那边的情况。殷不言的审讯已经全部结束,她把厚厚一沓审讯记录交给了清宴,清宴此刻正在账房里逐条梳理。沈寒渊仍在松院,但手札已整理完毕并封存好,随信附送的那卷剑诀残篇也被她呈给了清宴。此外,碧落宫的五味子来报,医疗队已经进驻云栖宗藏经阁偏殿,柳青鸾本人预计清明前后抵达,请苏家提前准备迎接。
交代完正事,清影重新恢复了那副没个正形的模样,舒展了一下筋骨,抱怨说云栖宗代宗主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天天批公文,批得手都起茧了,她宁可去秘境里跟金丹期妖兽打一架也不想再看那些长老们的弹劾信。苏软听后只是笑了笑,让她去灶房找苏沉璧报到,说祖母在准备晚饭。清影闻言眼睛一亮,立刻就问今晚是不是有糖醋排骨,说她大老远飞回来,至少要占一整盘。
苏软目送她朝灶房跑去,菜地里的萝卜秧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清影的背影和当年在秘境里骑着雪羽鹰俯冲而下的英姿一模一样。她转身走向偏院账房,清宴已把审讯记录整理完毕,摘要只有三行字——“殷不言供述:柳渊庭在旧陵山脉有三处备用躯壳,已派人查封。柳渊庭元神强度因归墟龙气而增强,彻底诛杀需双点同破。清影的时间暂停与苏软涅槃火联手,胜算在八成以上。”苏软低头看着这份摘要,每一个字都工整精准,和他一贯的做派相同。他从来不评价胜算,他只算胜率。八成,是他三百年来给出的最高数字。
她抬头看向窗外。清影正在灶房门口跟苏沉璧抢围裙,苏沉璧用筷子敲她手背,说围裙是阿软绣的,外人别动;清影笑嘻嘻地说她不是外人,她是阿软的大姑子——说完自己先笑了,苏沉璧没有笑,只是把围裙从她手里抽走,过了片刻又补了一句,

大姑子也要排队,今晚排骨不多。
凤凰木下,清梧正蹲在柴房门口帮余在水喂灵鲤,余在水嘶嘶地抱怨水莲花被雪羽鹰降落时吹落了两片花瓣。阿九从演武场跑过来,手里举着那柄剑尖附着涅槃火苗的木剑,身后跟着林家姐妹。除夕时清宴和她的那个吻没有躲开任何人的眼睛——余在水看见了,尾巴打滑差点摔进池塘;阿九看见了,当晚就在演武场上跟林家姐妹绘声绘色地描述;老赵在茶铺里给散修们添油加醋地讲了三个版本,最新版本里清宴在破庙里第一次见到苏软时就单膝跪地求婚了。苏沉璧当然也知道了。祖母只是往她碗里多夹了一块排骨,说了句,

比你祖母当年眼光好。
晚霞透过账房的窗棂落在账本上,把备注栏里那行“明日采购清单:萝卜三斤,红枣加倍,配红糖煮粥”照得发暖。苏软把审讯摘要还给清宴,指尖不经意间碰了碰他握笔的手指。他的手指微凉,她的温热,碰在一起时两个人都没有动。账本上那行字还没写完,笔尖凝了一滴墨,迟迟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