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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

我是蛊女仙君别逃

从地牢回来之后,苏沉璧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不是伤重到起不来——引魂灯的印记解除之后,心魔已散,被抽取的精血也在凤凰蛊和涅槃之火的温养下缓慢恢复。

她只是太累了。三百年来她第一次不需要在梦里推演献祭阵法的破解步骤,不需要在凌晨惊醒确认阿软还在不在呼吸,不需要把恨意当成支撑脊梁的唯一骨头。她躺在苏家老宅自己那间屋子的床上,盖着阿软去年冬天给她缝的新被子,听着窗外凤凰木的叶子在春风中沙沙作响,忽然觉得可以放心地闭上眼睛睡一觉——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安全。

这三天里苏家老宅安静得反常。

余在水巡夜时经过她的窗外会刻意放轻尾巴拖地的声音,连灵鲤都不敢大声扑腾。清梧接管了柴房地窖里那四只蛊王的养护工作,每天用凤凰木叶子的汁液兑了灵泉水,按苏沉璧留下的配方一罐一罐地喂。他只在她醒着的时候进来汇报一次,说完就走,从不问她在地牢里发生了什么。

清宴把苏家账本搬到她隔壁的偏院,隔着一堵墙守着,来送汤药时只说是“灶上温着的,阿软让送来的”。

苏沉璧知道汤药是阿软熬的,但送汤药的人每次都是清宴——阿软大概是怕自己送的话会忍不住在她面前哭,而她们祖孙俩都不擅长在彼此面前流泪。

只有苏既明例外。清珩每天都来。他不敢敲门,就搬个小马扎坐在她房间外面的窗台下,把云团放在窗台上,一人一鸟隔着窗棂陪她。有时候他自言自语说今天菜地里的萝卜收了,余在水把最大的那根留给她,被她及时制止说萝卜炖排骨要配小排,大排太柴。有时候他会念清影寄来的信,说雪羽鹰又掀了赵老茶铺的瓦,清影被赵老追着骂了三条街。大多数时候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在那里,呼吸声透过窗棂传进来,平稳而温热。有一次他低声说了句“祖母你要快点好起来,我还等着你给我做糖醋排骨”,声音闷闷的,像是把脸埋进了云团的绒毛里。苏沉璧没有应声,但她在被子里弯了弯嘴角。

第三日傍晚,清梧把四只蛊王的恢复情况整理成一份简短的书面汇报放在她床头,然后退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清梧
清梧

老祖母。哑叔的骨片我带来了,放在祠堂供桌上。他说那东西是苏家的,该还给苏家。

他顿了顿,

清梧
清梧

他在天有灵,看到您坐在这里,会笑的。

苏沉璧没有回答。

清梧走后她起身推开窗户,把坐在窗台下打盹的苏既明吓了一跳,云团从他膝盖上滚下来啾啾抗议。

苏沉璧
苏沉璧

去祠堂帮我把供桌擦一遍

苏既明立马弹起来扛着抹布跑得比兔子还快。

她站在晚霞烧红的天空下,看着凤凰木的叶子一片一片地旋落,有一片落在她手边,被她拾起来夹进枕边的苏氏蛊术入门里。

第四日清晨,苏沉璧去祠堂上了三炷香。她把哑叔的骨片、苏渡的半截蛊杖、苏若棠的引魂灯碎片,以及她自己那根断过的手指上褪下来的一枚旧银指环——那是她年轻时戴的,被石棺岁月腐蚀得发黑——一并放在供桌上。

供桌上没有空位了,每一寸都摆满了苏家三百年来攒下的遗物。

但她觉得很好,很满,很有分量。她对牌位说若棠姐姐,我见到他了。他还是三百年前那副德行,笑得很温柔,说的话没有一句是真的。不过这次我没被他骗到,是你妹妹自己走出来的。

然后她又对另一块牌位说阿渡哥哥,我回来了。阵眼都毁了,血债要清了,你可以放心了。

她从祠堂出来时在门槛上站了片刻,晨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眼角那些被石棺岁月刻下的皱纹照得格外深。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和苏软一模一样。她走到菜地边上时苏软正蹲在萝卜地里拔萝卜,裤腿上沾满了泥,额头上有汗水反射的碎光,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

苏软
苏软

祖母你今天的气色比昨天好,萝卜炖排骨,加辣。

苏沉璧伸手把苏软从泥地里拽起来,苏软的手和她的肩膀一接触,两个人都没多说什么,只是互相拍了拍手里的泥,一起往灶房走去。

柳渊庭没有死。苏沉璧一直知道。在地牢里涅槃之火灌注引魂灯的那一刻,她离柳渊庭最近,看得最清楚——他的肉身在反噬之力下化为枯骨,但在他七窍喷涌的血雾中,有一缕极淡的墨蓝色幽光无声无息地逸散出去,融入了地牢石壁的裂缝。那是元神出窍的痕迹。柳渊庭的修为已臻大乘后期,元神强度远非寻常修士可比。凤凰精血的反噬能毁掉他的肉身,但不足以彻底湮灭他的元神。他会在某个地方蛰伏,找一个同样觊觎凤凰血脉的躯壳寄居,或者干脆夺舍。

苏沉璧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苏软。不是不信任,而是她太了解柳渊庭了——这个人做任何事都喜欢留后手。他现在是强弩之末,暂时不敢露面,只会像条受伤的蛇一样缩在洞穴里养伤。她会等他露出破绽,然后亲手了结他。她和殷不言之间还有一笔账要算——引魂灯的来历、柳渊庭夺舍的可能人选、殷不言在天衍宗时期替柳渊庭暗中经营的残余人脉。这些线索只有殷不言知道,而殷不言此刻正关在云栖宗的牢房里,由清影亲自看押。她需要去一趟云栖宗,审问殷不言,同时取回沈寒渊留在松院的那本手札——清宴提到过,手札里有柳渊庭胁迫沈寒渊参与灭门的详细记录,那是定罪的铁证。

出发前夜,苏沉璧在凤凰木下站了很久。

清宴从偏院出来,手里拿着苏家这个月的灵石收支明细,看见她站在树下,微微躬身行礼,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苏沉璧忽然开口问他,

苏沉璧
苏沉璧

阿软在地牢里用的那个同心蛊,是你教她的?

清宴沉默了一瞬说不是,是凤凰蛊引的路,他只是之前整理云栖宗旧档时查过同心蛊的副作用,提前备好了护脉丹。

苏沉璧转过头看着他。这个年轻人从来不在她面前表功,但他做的每一件事她都看在眼里——从秘境里守了阿软三天三夜开始,到辞了代宗主来苏家当账房,到在地牢外面用剑光替阿软削去引魂灯的侧翼攻击。她这辈子见过的男人里,说得漂亮的太多了,柳渊庭是其中最漂亮的一个。而做得漂亮的,只有眼前这一个。

苏沉璧
苏沉璧

护脉丹不是给阿软的,是给我的。

清宴没有否认。

苏沉璧
苏沉璧

阿软能遇到你,是她的福气,也是我的。

清宴垂下眼睫,声音比平时更轻——

清宴
清宴

是我的福气。

苏沉璧没有再说话。她只是伸出手,像对待苏既明那样轻轻拍了拍清宴的肩膀,然后转身回了屋子。月光把她瘦削的影子拖得很长,从凤凰木下一直拉到祠堂门口。这一次她的影子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那些被三百年血债压弯的弧度。只是一道很直很直的影子,和一个在菜地里等萝卜发芽的老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