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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

我是蛊女仙君别逃

苏沉璧在柴房地窖里待了整整一夜。

四只蛊王的培育已经进入最后阶段。陶罐里那些沉睡的蛹壳在凤凰木灵气的浸润下泛着幽暗的赤金色纹路,每一条纹路都像一根血管,随着蛹壳内部某种缓慢而坚定的节奏微微搏动。第一只专破护宗大阵,第二只瘫痪神识,第三只专克剑修护体罡气。这三只都已经成熟,安静地蜷缩在各自的陶罐里,只待清明前夜涅槃之火激活,便会破蛹而出。唯独第四只——那只以她断指为引、三百年血咒为食、专克大乘期修士的蛊王——在培育过程中出现了一个她始料未及的异变。

她本打算用自己的精血喂养它。她的精血里残留着三百年前被献祭阵法从体内抽走后又经涅槃之火淬炼回流的凤凰血脉之力,虽然纯度远不及苏软和清珩,但对付大乘期修士已经足够。可在过去三天的喂养过程中,她发现一个令她不安的事实:这只蛊王的胃口比她预估的大得多。每喂一次精血,它的体型就膨胀一圈,而它对精血纯度的要求也越来越高。昨天傍晚喂进去的那滴精血在蛊王体内只维持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分解殆尽,蛊蛹再次陷入焦躁的颤抖。

她的精血不够纯。凤凰血脉的纯度在三百年的献祭中被稀释了太多,涅槃之火虽然帮她重塑了根基,但无法逆转血脉纯度的衰减。如果继续用她的血喂养,蛊王会在清明之前因饥饿而反噬宿主——也就是她自己。她不能死。不是怕死,是清明还没到,沈寒渊还没付出代价,苏家的列祖列宗还在祠堂里看着她。她需要更高纯度的凤凰精血。而整个苏家,只有两个人拥有这种血——苏软和苏既明。

苏软是凤骨。她的血是开启一切凤凰传承的钥匙,但凤骨血脉的特质是“锁”而不是“燃”。用苏软的血喂养蛊王,效果不会比她自己的血好多少。

苏既明不同。他的血脉纯度接近三百年前的苏沉璧本人——纯净、炽烈、未经献祭阵法稀释,像一座被封印了十年从未喷发过的火山。如果取他一滴精血,一滴就够,蛊王可以在清明之前完成最终进化,达到连大乘期修士都无法抵挡的境界。

苏沉璧在陶罐前站了很久。她想起苏既明蹲在菜地边上帮她拔萝卜时哼的歌,走调走得厉害,连云团都嫌弃地用翅膀捂住耳朵。想起他翻墙给苏软送酒摔碎了两片瓦,第二天自己搬梯子上房修好,修完才发现修错了屋顶,把余在水的柴房多补了一层瓦。想起他抱着云团在凤凰木下给林家那两个孩子讲故事,非说铁翼金瞳雕比龙还厉害,被路过的清川纠正之后又改口说“龙和雕可以并列第一”。这个孩子是她兄长的血脉延续,也是龙神留给苏软最后的守护。她不能取他的精血。

可如果蛊王不能在清明之前完成最终进化,整个复仇计划就会在最关键的一环功亏一篑。水妖、旁支、旧臣、碧落宫、天衍宗——所有人都在赌这一局。她不能让这么多人为了她一个人押上性命的赌局输掉。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犹豫已经消失了。凤凰血脉的传承者不能死于自私,她对自己说,这是苏氏家训里写的——“若有朝一日需以血脉换苍生,不可辞。”苏既明不需要死,只需取一滴精血。一滴精血换五十条命,换苏家三百年的血债,换阿软未来的安稳。这笔账她算得通。至于她自己——她会在事成之后向苏既明坦白一切,届时他要恨就恨她一个人。

她拿起陶罐旁那柄银制小刀,推开柴房的门走了出去。

夜色如水,凤凰木的枝叶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无数片金属羽毛互相摩擦。苏沉璧走到祠堂门前,对着那三块牌位深深一揖,然后转身朝偏院走去。

清珩今晚没有去后山看星星。他窝在自己屋里,正拿肉干逗云团。小毛团子这两天精神头特别足,大概是天气转暖的缘故,总想扑棱着翅膀往院子里飞。他把云团从肩膀上捉下来,放在桌上,用肉干在它面前晃了一圈,嘴里念叨着“叫哥哥,叫哥哥就给你吃”。云团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发出了一声短促而不耐烦的啾——这声“啾”翻译过来大概是“我爹是铁翼金瞳雕你让我叫你哥”。

清珩
清珩

不叫就不叫,怎么还骂人呢。

清珩把肉干掰成小块放在桌上,云团低头啄了一口,满意地咕噜了两声。

有人敲门。清珩以为是苏软来查他有没有按时吃饭,赶紧把桌上乱糟糟的杂物往床底下一扫,喊了声“进来”。门开了,站在门外的是苏沉璧。

清珩
清珩

祖母?

清珩愣了一下。苏沉璧平时极少来偏院,每天只在祠堂、菜地、柴房和自己的屋子之间来去。此刻她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背后涌进来,把她瘦削的身影镀上一层银边。她穿着那件素色衣裳,袖口没有流云纹,头发用木簪随意绾在脑后,手里没拿任何东西,脸上带着和平时一样淡淡的平静。

苏沉璧
苏沉璧

还没睡?

苏沉璧走进来,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堆肉干碎屑和正埋头猛吃的云团身上,

苏沉璧
苏沉璧

这只雕长得挺快。比我养的菜快。

清珩咧嘴笑着拖了把椅子过来,又在苏沉璧面前放了个干净的茶杯。他注意到祖母今晚说话的语气比平时更柔和些,大概是清明将近,又要祭祖了,每年这时候她都会在祠堂里待很久。苏沉璧没有喝茶,只是看着云团吃完最后一块肉干,用嫩黄的喙仔细地梳理被清珩揉乱的绒毛。

苏沉璧
苏沉璧

清珩,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苏沉璧
苏沉璧

把手伸出来。

清珩把手伸过去。苏沉璧握住他的手腕,指尖搭在他的脉门上。这个动作极其自然,她以前也给清珩把过脉——从秘境回来之后清珩血脉觉醒时,她也像这样握着他的手腕探了很久,然后开了几副调养的方子。他没有任何怀疑。

苏沉璧的灵力从指尖探出,极其轻柔地沿着他的经脉往下走。她能感觉到他体内那股纯净的凤凰精血正在血管里缓慢流淌,像一条沉睡的金色河流。只要一滴。她的灵力在他的气海附近停下了。那里是精血最集中的位置,只要用灵力轻轻一引,一滴精血就会顺着经脉上行,从他的指尖渗出。不会疼,不会受伤,第二天早上醒来他甚至不会记得今晚发生了什么。她的指尖微微用力。

苏沉璧
苏沉璧

清珩,

她忽然开口,

苏沉璧
苏沉璧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妹妹还活着,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清珩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他不明白祖母为什么忽然问这个。自从清影的信让他知道真相后,他一直在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假装自己还是那个没心没肺的苏清珩。此刻他飞快地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歪头想了一瞬,

清珩
清珩

应该比我能打。我们家好像女的都比男的厉害。你看你和阿——你和苏姑娘,都是一个人打一群。

苏沉璧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灵力又往里探了一分。再有一寸就够。

苏沉璧
苏沉璧

你以后,

她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了,

苏沉璧
苏沉璧

会怪我吗?

清珩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祖母平时从来不问他这种问题,他也没做过什么让祖母需要原谅的事。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

清珩
清珩

不管祖母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我知道你做什么都是为了这个家。

苏沉璧的指尖在他脉门上停了很久。她低头看着清珩的手腕,那截年轻的手腕结实而温热,脉搏在她指尖下一下一下地跳着,充满了生命力。透过薄薄的皮肤,她能看清他小臂内侧那些青紫色纹路的走向——龙神分魂被剥离后,那些因血脉觉醒而浮凸的纹路已经退了大半,只剩几道极淡的痕迹隐没在袖口深处。她忽然想起当初苏渡最后一次为她梳头发时也是这个时辰,也是这样的月光。阿渡把她的头发编成出嫁的样式,一边编一边说沉璧,苏家的女儿不欠任何人,你嫁过去之后别委屈自己。三百年后她握着苏渡的后代的手腕,想从他体内取一滴精血来完成复仇。如果他知道了,会怎么说?他大概不会骂她,他只会沉默很久,然后把那半截蛊杖放在桌上,说你自己选。

苏沉璧缓缓松开了手指。她做不到。不是因为计划不够周密,不是因为精血不够重要,只是因为清珩刚才说“不管祖母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她可以不告诉苏软,可以不告诉清宴,可以不告诉任何人就取走这滴精血。但她骗不了自己。她从石棺里爬出来时对自己说过,余生只做两件事——复仇和保护阿软。清珩是阿软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人。她不能一边保护阿软,一边伤害阿软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人。精血的事她再想别的办法。

她把手指从清珩脉门上移开,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苏沉璧
苏沉璧

早点睡。明天早上来祠堂,帮我把那棵橘子树挪到灵田边上。橘子喜欢阳光,祠堂门口太暗了。

清珩
清珩

好嘞!

清珩站起来送她到门口,云团也跟着扑棱到门框上蹲着。

苏沉璧走到门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角那些被石棺岁月刻下的皱纹照得格外深,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和苏软一样——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深处有两簇很小的、在燃烧的赤金色火苗。

苏沉璧
苏沉璧

你长得很像你娘。

清珩站在门口目送她走远,背影瘦削笔直,穿过菜地中间那条碎石小径,经过余在水池塘边时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水面上,银白的一道,像一根被岁月磨细了的竹子。他忽然觉得祖母今晚跟平时不太一样,但他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他关上门,从怀里掏出清影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信纸被反复折叠磨出了毛边,“苏既明”三个字在烛光下格外清晰。他把信折好塞回怀里,把云团捧在手心里揉了揉它的小脑袋。

清珩
清珩

云团,你说她知道我知道吗?

云团歪了歪头,用一种“你们人类真麻烦”的表情瞅着他,然后从他手心跳到桌上继续吃刚才没吃完的肉干。

苏沉璧走出偏院之后没有回自己的屋子。她在祠堂门口的石阶上坐了很久,月光把她佝偻的影子投在三块牌位上,投在苏渡的名字上,投在苏晚棠夫妇的名字上,投在苏氏列祖列宗的合祀牌位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断过的那根食指还弯着,虎口上还残留着刚才清珩脉门的温度。只差一寸。她喃喃地对着牌位说,她险些成为灭门仇人那样的人。苏渡当然没有回答,牌位在月光下沉默着,只有祠堂外面那棵刚被她浇过水的橘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了摇叶子。

最后苏沉璧站起来,对着牌位深深一揖,推开祠堂的门走了出去。凤凰木的枝叶在她头顶沙沙作响,远处池塘边余在水正巡夜,蛇尾巴拖在青石板上发出熟悉的沙沙声。柴房的方向还亮着微弱的烛光,她今晚还得继续喂蛊。蛊王的胃口不会因为她的犹豫而变小,精血纯度的问题依然没有解决,时间不多了,她必须赶在清明之前找到另一种替代方案——哪怕代价是她自己多抽几滴血,哪怕她的身体已经承受不起更多的消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