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

涅槃之火认主的光芒尚未完全收敛，苏软已经拉着清珩退出了凤火殿。

她的动作极快，快到殿内其他人还没从涅槃之火认主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她的指尖已经凝出一道空间裂缝——不是撕裂，不是传送阵，而是凤骨自带的折叠空间。凤火殿内的空间在她手中像一张薄纸，轻轻一折，她和清珩便消失在了原地。清宴转身时只看见她衣角最后一抹藏青色被金色火光吞没，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清影从雪羽鹰背上跳下来，瞪着空荡荡的殿心：

清川抱着龙吟剑靠在一根赤金巨柱上，难得地叹了口气：

清宴没有说话，浅琥珀色的眼睛望着苏软消失的方向望了很久，然后收剑入鞘，在殿门内侧盘膝坐下。她不是逃跑，是去做一件只有她能做的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确信，但他就是知道。

苏软落在苍梧之渊最深处一片从未有人踏足的虚空中。脚下是透明的空间壁，头顶是混沌的星云，四面八方都是破碎的空间碎片，每一片碎片里都倒映着三万年前的旧影。龙凤大劫的残响还在这些碎片中回荡——龙吟、凤鸣、天雷、地裂，交织成一首没有尽头的挽歌。空间碎片的正中央有一道巨大的漩涡正在缓缓旋转，漩涡的中心是一道竖直的金蓝色裂缝，裂缝边缘燃烧着墨蓝色的火焰，火焰跳跃的频率和她的涅槃之火完全同步，但颜色相反——一个是金色，一个是蓝色。时间与空间，龙凤之力，在这道裂缝的两侧遥遥呼应。

归墟的入口。

清珩站在她身后，云团从他领口里探出脑袋，发出一声极轻极弱的啾啾声，像是在害怕。自从靠近这道漩涡，云团就一直缩在清珩衣领里不肯出来，小身子微微发抖，嫩黄的喙埋在翅膀底下，连讨食都忘了。

清珩环顾四周，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他努力用嬉皮笑脸掩盖却盖不住的茫然，

苏软没有回头。她能感觉到他体内的龙神分魂正在苏醒——不是被她唤醒的，是被归墟的气息唤醒的。那缕分魂感应到了本体的位置，正在他的神魂深处剧烈挣扎。封印还在，但分魂的力量太强，已经开始从封印的缝隙里往外渗。清珩手腕上那些青紫色的纹路变得更加明显，从手腕蔓延到手肘，在皮肤下隐隐发光。

苏软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惊天动地的事，

清珩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苏软看着他那张毫无阴霾的笑脸，沉默了一息。然后她也笑了。她抬手按在他头顶，轻轻揉了一下，把他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云团从他领口里探出头来啄她的手指，被她顺手弹了一下脑门。

她说，

她握住清珩的手腕，带着他纵身跃入了归墟的漩涡。金蓝色的光芒吞没了他们。清珩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哇”，声音就在空间转换的轰鸣中被吞没了。

脚踏实地的时候，清珩第一件事是低头检查云团还在不在。小毛团从他领口里探出半个脑袋，晕乎乎地晃了晃，发出一声虚弱的啾，表示自己还活着。苏软站在他身前一步，正在打量四周的环境。

归墟的内部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墨蓝色虚空。虚空中悬浮着无数碎裂的龙骨——有的只有手指大小，有的堪比一座山峰，每一根骨头都泛着暗淡的荧光，像是燃了三万年的灯油终于快要烧干了。龙骨的尽头，虚空的中央，有一道巨大的身影。那是一条龙。比清珩在幻境里见过的任何灵兽都要大，比苍梧之渊所有山脉加起来还要庞大。它的龙身盘绕着虚空，龙尾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龙鳞是墨蓝色的，每一片鳞甲都刻满了时间的纹路——有日升月落的轨迹，有星辰生灭的余晖，有王朝更迭的剪影，有无数凡人一生的缩影。

但它的鳞甲已经黯淡了。那些曾经璀璨得可以照亮九天的墨蓝光芒，此刻只剩下一层微弱的、若有若无的荧光。龙首低垂着，龙目紧闭，龙角断了一根，断裂处的茬口还很新，像是最近才被人折断的。它的身躯正中央插着一根巨大的青铜柱，从脊背贯穿到腹部，将它钉在这片虚空之中。青铜柱上刻满了苏软从未见过的符文，每一道都在缓缓流转，每流转一次，龙神身上的光芒就暗淡一分。

这就是龙神。当年那个从自己神魂上撕下一缕分魂、将她送入轮回的龙神。他在这里守了三万年，守着归墟最深处的海眼——那是天地初开时留下的一道裂缝，若不填住，洪荒的混沌之气会倒灌入人界，将一切生灵化为虚无。他用龙身填了海眼，以龙血维持封印，以龙骨支撑归墟。三万年，他没有合过一次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