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城市楼宇的时候,季冬阳才驱车回到老房子。院子里那株玉兰还在,晚风一吹,落了一地浅白的花瓣。
玄关没有开灯,客厅只留了一盏落地小灯,暖黄的光柔柔铺在地板上。展颜蜷在沙发一角,身上盖着薄薄的毯子,安静地望着窗外出神,听见开门声,才缓缓回过头来 。
几年光阴过去,少女尖锐又偏执的棱角慢慢被时光磨得柔和,眉眼依旧清灵,只是眼底不再是从前那样孤注一掷的灼热,多了一层沉静如水的温柔。
季冬阳站在门口,静静看了她许久。
从前的展颜,爱得声势浩大。她会直白地告诉他,她要他,完完整整的他。她会因为他一句疏远的话红了眼眶,会用所有任性去换他一分目光的停留。那时候的季冬阳,困在监护人的身份里,困在世俗的目光里,困在自己心底翻涌不休的胆怯。他一边把她捧在手心里万般宠溺,一边又拼命往后退,不敢跨出那一步。他总以为时间可以慢慢解决一切,却忘了少女的心,等不起遥遥无期的闪躲。
后来有过离别,有过各自颠沛的一段日子。展颜试着往外走,去认识新的人,去学着做一个普通的姑娘。季冬阳也终于卸下身上层层叠叠的枷锁,放下集团里无休止的纷争,直面自己藏了许多年的心。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才发现原来谁都没有真正走出去。
“回来了。”展颜先开口,声音轻轻的,没有从前带着委屈的执拗,只是寻常一句问候。
季冬阳走过去,在沙发边坐下。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玉兰花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响。
“在等我?”
“嗯。”展颜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眼底,“以前我总怕,你永远不敢朝我走过来。”
一句话,轻轻戳开了多年藏着的疮疤。
季冬阳喉间微微发涩。他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拂过她鬓边散落的碎发。从前他不敢这样坦荡地触碰,每一次靠近,都在心里反复拉扯。一边是汹涌翻涌的爱意,一边是压在肩头的道义和旁人的口舌。他总以为放手是对她好,以为把她推开,她便能拥有干净明亮、没有阴影的人生。可直到真的分开,隔着遥遥岁月遥遥相望,他才慢慢懂了,他所谓的保护,于展颜而言,不过是漫长的煎熬。
“颜颜,对不起。”
这一句道歉,迟了太多年。
展颜轻轻摇了摇头,伸手覆上他停在自己脸颊边的手。她的手掌纤瘦温热,牢牢扣住他的指尖。
“我不怪你了。那时候的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走。我那时候太小,只会不顾一切往前撞,撞得两个人都满身伤痕。你那时候顾虑太多,只能一直往后躲。”
她顿了顿,眼尾浮起一点浅浅柔和的笑意。
“可是季冬阳,爱不会因为躲起来就消失的。它只是沉下去了,沉在心底,慢慢等。等我长大,等你敢放下心里那道墙。”
季冬阳反手把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这些年压在他骨头里的疲惫、愧疚、惶惶不安,好像就在这一刻,缓缓松了下来。
他轻轻把她揽进怀里。展颜没有像年少时那样急切地抱紧他,只是安安静静靠在他肩头,呼吸轻轻落在他颈间。
“以后不走了好不好。”季冬阳低声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不用再偷偷摸摸,不用再躲,不用再等遥遥无期的以后。”
“真的可以吗?”展颜小声问。
“可以。”他说得很轻,却无比笃定,“以前我总想着要给你一个全世界最好的未来,却忘了你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盛大的人生,只是我而已。是我醒悟得太晚。”
夜色慢慢沉了下来。落地灯的光温柔地裹住相拥的两个人。窗外玉兰花瓣还在无声飘落。
年少的时候,他们总以为相爱就要轰轰烈烈,要和全世界对抗。走过一圈才明白,最好的结局,不过是历经千回百转之后,终于可以坦然站在彼此身边,不必称呼谁为季叔,不必隔着身份遥遥相望,只做爱人。
天若有情,终究肯善待那些迟迟不肯放手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