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欲来

一连两日，储秀宫风平浪静。

可越是平静，越让人觉得压抑。自凤仪宫考校结束之后，所有秀女都明白，真正决定去留的并非那一日的表现，而是皇后口中那“三日暗察”。于是，原本热闹的储秀宫渐渐安静下来，每个人都谨言慎行，生怕一个不留神便犯了宫规。

每日晨起请安、习礼、抄录宫规、学习宫中礼制，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即便偶有交谈，也都压低了声音，不敢再像初入宫时那般肆意说笑。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却有一双双眼睛在暗中观察着每一个人。

这日午后，周嬷嬷命众秀女前往御花园西侧的听雨轩抄录《女则》。殿内设着数十张书案，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窗外竹影摇曳，偶有风吹过，竹叶相击，发出沙沙轻响，倒添了几分静谧。

裴昭宁执笔落墨，字迹依旧工整秀雅。她写字极快，却丝毫不显潦草，一笔一画皆有章法。坐在她身旁的徐蕙偶尔抬头望上一眼，眼中不由露出几分赞许。

相比之下，伍元照便慢了许多。她虽自幼也读诗书，却不像裴昭宁那般受过名师指点，写到一半时，腕间已有些酸涩，不由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

徐蕙见状，低声笑道：“别急，宫里的日子长着呢，没人催你这一时。”

伍元照抿唇笑了笑，正准备继续落笔，却听见身后传来“啪”的一声轻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秀女案上的砚台竟跌落在地，墨汁四溅，黑色的墨点飞溅开来，不偏不倚，竟落在另一名秀女刚刚写好的《女则》之上。

那秀女先是一愣，随即惊呼出声：“我的字！”

墨迹迅速晕开，一张纸顿时污了一大片，再也无法补救。

一时间，两人都愣住了。

失手打翻砚台的是江南来的柳清漪，她慌忙起身，不停赔礼：“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才只是起身取水，一时没拿稳……”

被毁了字帖的孙婉柔脸色却极不好看。

她辛辛苦苦写了近一个时辰，如今全毁了，若重新誊写，只怕赶不上周嬷嬷规定的时辰。

“不是故意？”孙婉柔冷笑了一声，“一句不是故意，便算完了吗？”

柳清漪眼眶顿时红了，急忙掏出自己的纸张：“要不……我把我的给你……”

“你的字与你我的一样吗？”

气氛顿时僵住。

四周秀女都停下了笔，却没有一人贸然开口。谁都知道，如今正值暗察期间，贸然偏帮任何一方，都可能落人口实。

裴昭宁静静望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思索。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伍元照已经站起身，快步走到二人之间。

她没有急着劝解，而是先拾起地上的砚台，又拿起一旁干净的帕子，将桌上的墨迹一点点擦净。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望向孙婉柔，轻声说道：“姐姐的字确实可惜，可柳姑娘也并非有意。不如这样，我陪姐姐一起重新誊写，若误了时辰，我愿与姐姐一同受罚。”

孙婉柔愣住了。

柳清漪也呆呆望着她，一时竟忘了说话。

裴昭宁缓缓放下手中的笔，目光落在伍元照身上，眸色微微柔和了几分。

她知道，这便是伍元照与旁人最大的不同。

她从不会先分辨谁对谁错，而是先想着如何解决事情。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这样想。

坐在角落里的刘熙轻轻垂下眼帘，指尖缓缓摩挲着笔杆，唇角掠过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知道，伍元照越是如此，越容易赢得人心。

可宫里最忌讳的，恰恰便是人心所向。

她抬起眼，悄悄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一个小太监。那小太监与她目光相接，只轻轻点了点头，便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去。

这一切，都没有逃过裴昭宁的眼睛。

她虽然始终低着头写字，却借着铜镜的反光，将门外那一幕尽收眼底。

那名小太监，她此前从未见过。

而刘熙与他之间那个短暂的眼神，却绝不是偶然。

裴昭宁心中微微一沉。

看来，刘熙已经不满足于在秀女之间耍些小心思了。

她的手，似乎已经开始伸向宫中的内侍。

想到这里，裴昭宁缓缓收回目光，神色依旧平静，心中却第一次生出了一丝警觉。

她隐隐觉得，一场真正的风波，很快便会降临储秀宫。而这一次，恐怕再不是一盆墨、一句闲话就能够平息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