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华易折

春日的风穿过重重宫墙，将储秀宫院中的海棠吹得簌簌作响。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原本还略显喧闹的院落便安静下来。所有秀女都已换好衣裙，依次站在院中，低眉敛目，不敢有半分懈怠。周嬷嬷立于最前，神情比往日更加严肃，目光不断扫过众人，唯恐有人在这个时候失了礼数。

远远地，一阵仪仗声缓缓传来。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列执扇宫女，随后是捧着香炉、拂尘的内侍，再之后，凤辇缓缓停在储秀宫宫门之外。

韦贵妃今日并未乘坐平日里那架华贵的凤辇，而是换了一顶四角垂珠的软轿。她缓缓走下轿辇，一袭绛紫色凤纹宫装曳地三尺，发间金凤步摇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阳光映在其上，折射出细碎光华。她不过站在那里，整个院子便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令人连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轻了几分。

周嬷嬷立即率众跪地行礼：“奴婢参见贵妃娘娘。”

众秀女也随之伏身，“臣女参见贵妃娘娘。”

韦贵妃没有立刻叫起。

她缓缓走过众人身前，目光一一扫过那些低垂着头的少女。她走得极慢，像是在挑选什么珍贵器物，又像是在审视一群待价而沽的货物。

院中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花叶的声音。

良久，她才淡淡开口：“都起来吧。”

众人这才谢恩起身，却依旧垂首而立，无人敢与她对视。

韦贵妃缓缓坐到主位，端起宫人奉上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才望向周嬷嬷，“这一届秀女，比往年如何？”

周嬷嬷恭敬答道：“回娘娘，大多出身名门，礼仪尚可，只是年纪尚轻，还需多加教导。”

韦贵妃微微一笑，目光却已落在人群之中。

“本宫听说，今年储秀宫倒出了两个有趣的人。”

此话一出，院中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不少秀女悄悄交换眼神，却没有一人敢出声。

韦贵妃放下茶盏，声音不轻不重：“一个，是宫门前拾得牡丹钿花，却能全身而退；一个，是夜宴之上识破旁人设局，替自己洗清嫌疑。”

“本宫说得，可对？”

伍元照心中微微一沉。

裴昭宁神色依旧平静，只是袖中的指尖轻轻收紧了几分。

她们都知道，贵妃今日根本不是来看所有秀女的。

她是冲着她们来的。

“伍元照。”

韦贵妃率先点了她的名字。

伍元照上前一步，依礼福身，“臣女在。”

韦贵妃看了她片刻，忽然轻笑，“本宫记得你。”

短短四个字，却让不少秀女心头一震。

被贵妃记住，未必是福。

伍元照垂着眼眸，神情恭顺，“能得娘娘记得，是臣女的福分。”

韦贵妃轻轻拨弄着护甲，似笑非笑地说道：“你倒比入宫那日稳重了不少。”

“看来，宫里的规矩，还是学得快。”

伍元照听得出她话中有话，却只能低头应是。

韦贵妃没有再为难她，目光很快便移向另一人。

“裴昭宁。”

院中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到裴昭宁身上。

她缓步出列，动作从容，不急不缓地行了一礼，“臣女裴昭宁，拜见贵妃娘娘。”

韦贵妃静静望着她。

眼前的少女神色宁静，既没有因被点名而欣喜，也没有半分惶恐，那份沉稳，与她这个年纪并不相符。

她忽然想起夜宴那日，便是这个姑娘，只用了寥寥几句话，便将局势看得清清楚楚。

这样的人……

若只是后宫嫔妃，倒也罢了。

若有别的心思……

韦贵妃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却很快掩去。

“抬起头来。”

裴昭宁依言抬眸。

四目相对的一瞬，整个院子静得落针可闻。

韦贵妃看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忽然笑了。

“裴家的女儿，果然教养极好。”

“只是……”

她的话锋忽然一转。

“有时候，太聪明，并不是一件好事。”

周围众人闻言，无不心头一紧。

这句话像是夸赞，又像是警告。

裴昭宁却只是再次福身，声音依旧温和沉静。

“臣女愚钝，不敢当娘娘夸赞。家父常教导臣女，为人当守本分、知进退，臣女不过谨记于心，不敢有片刻忘却。”

她既没有承认自己聪明，也没有刻意自谦，更巧妙地将一切归于家训。

韦贵妃静静看了她许久，忽然轻轻笑出声来。

“好一个守本分，知进退。”

她缓缓站起身，望向院中的所有秀女，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威严。

“本宫今日来，只是想告诉你们一句话。”

“这后宫之中，从来不缺美貌，也从来不缺聪明人。”

“真正能够活下来的，靠的不是恩宠，而是分寸。”

说完，她转身向宫门走去。

经过裴昭宁身边时，脚步微微停顿了一瞬，却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直到仪仗渐渐远去，储秀宫内压抑的气氛才缓缓散开。

不少秀女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而裴昭宁望着韦贵妃离开的方向，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

她知道，今日这一面，并不是结束。

而是开始。

从这一刻起，她与伍元照，都真正进入了后宫诸位贵人的视线。下一步，等待她们的，将不再是储秀宫里的小打小闹，而是真正属于太极宫的风云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