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熙的话音落下后,大殿内仿佛有一瞬间的死寂。
原本悠扬的丝竹之声早已停歇,满殿灯火映照着众人的神色。有人惊讶,有人好奇,也有人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毕竟新秀初次面圣便闹出人命官司,放在任何时候都算得上稀奇。
伍元照只觉得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怔怔望着跪在大殿中央的刘熙,一时间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人明明是她自幼相识的伙伴,是她入宫第一天见到时还曾满心欢喜的人。可如今,对方却当着天子与群臣的面,将一把最锋利的刀毫不犹豫地刺向了她。
她忽然想起幼时的许多画面。
长安城郊的春日里,她们一起追逐纸鸢;盛夏蝉鸣时,两人并肩坐在树下分食冰酪;冬雪漫天的时候,刘熙还曾拉着她的手说,将来无论发生什么,她们都会是一辈子的好姐妹。
可原来有些誓言,不过是风吹便散的东西。
高座之上,李世民缓缓放下手中的酒盏。
这位执掌天下数十年的帝王并未露出任何喜怒,然而仅仅一个抬眸的动作,便让整座大殿的气氛骤然凝重起来。
“你说她与人命有关。”
李世民看向刘熙,声音听不出情绪,“可有证据?”
刘熙低下头,似乎有些迟疑,片刻后才轻声道:“臣女不敢妄言。只是前几日储秀宫中有位秀女落井而亡,事发当日,臣女曾亲眼看见伍姑娘与她发生争执。”
此话一出,不少人脸色微变。
后宫最忌讳的便是争风吃醋、残害同伴。哪怕只是怀疑,一旦沾上这样的名声,也足以毁掉一个人的前程。
韦贵妃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地吹散茶面浮沫,眼底却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长孙皇后微微蹙眉,却并未开口。
所有人都在等待伍元照的回答。
李世民的目光终于落到了她身上。
“伍元照。”
“你可认罪?”
短短四个字,却让伍元照的脸色瞬间苍白。
她缓缓跪了下来,只觉得背后已经渗出冷汗。这里不是储秀宫,没有徐蕙替她解围,也没有周嬷嬷主持公道。如今她面对的是天下至尊,稍有不慎,等待她的或许便是万劫不复。
可即便如此,她仍旧挺直了脊背。
“臣女不认。”
声音并不算大,却异常坚定。
大殿内响起低低议论声。
李世民微微挑眉。
“为何?”
伍元照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臣女的确与那位姑娘发生过争执,但争执的原因是她故意损坏臣女的书册。臣女一时气愤,与她争辩几句后便离开了。至于她后来为何落井,臣女全然不知。”
刘熙却立刻接道:“可偏偏只有你与她发生过冲突。”
“那又如何?”
一道清冷声音忽然响起。
大殿之中,无数目光同时望去。
裴昭宁缓缓起身。
月白色宫裙在灯火下泛着柔和光泽,她神色平静,从容得仿佛并非身处风暴中央。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柔弱的世家贵女,却让不少人下意识安静下来。
刘熙眼神微变。
她没想到裴昭宁会站出来。
裴昭宁缓步走到殿中,对着帝后行礼后才继续说道:“臣女斗胆请问刘姑娘一句话。”
刘熙勉强维持镇定。
“你问。”
裴昭宁看着她,目光沉静如水。
“既然你说伍姑娘与死者有嫌隙,那么敢问,你是何时知道那位姑娘已经身亡的?”
刘熙一怔。
“自然是事后听说。”
“听谁说?”
“这……”
她一时语塞。
裴昭宁却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臣女记得,那位姑娘落井当日,消息一直被压在储秀宫内,并未外传。就连许多同住秀女也是第二日才知晓详情。那么刘姑娘又是如何知道她是因落井而死,而不是因病暴毙、失足受伤?”
话音落下,整座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刘熙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她忽然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陷阱。
因为从始至终,她根本不该知道那么详细的经过。
至少,不该知道得比别人更多。
席间的李恪轻轻放下酒盏。
他原本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旁观这场闹剧,可此刻却第一次认真打量起裴昭宁。
少女立于大殿中央,面对帝王、后妃与满朝宗室,竟没有丝毫慌乱。她说话时不急不缓,每一句都像落在棋盘上的棋子,看似平淡,却步步逼人。
这样的胆识与心智,远比美貌更加难得。
而另一侧的李治同样怔住了。
他见过许多名门闺秀,却很少见到有人能在这样的场合下保持如此清醒的头脑。尤其是当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时候,她却愿意站出来替朋友说话。
这一点,比任何才艺都更令人印象深刻。
殿中的刘熙已经开始慌乱。
她想解释,却发现无论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因为裴昭宁的问题太过简单,也太过致命。
有些事情越解释,越像掩饰。
高座之上,李世民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让所有人同时噤声。
“有趣。”
他望着裴昭宁,眼底浮现出几分欣赏。
“裴家这个女儿,倒是有几分急智。”
裴昭宁垂首行礼,并未露出任何得意之色。
然而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自己已经真正进入了这位帝王的视线。
而刘熙精心准备的第一场算计,也彻底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