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

北京一年里最冷的时节。首都体育馆小院里的几棵树还脱着光溜溜的枝桠，枝梢裹着一层薄霜，晨光落下来，就抖落出星星点点细碎的银辉。

出发的日子特意定在二月二日。这届索契冬奥会新增了花滑团体赛，二月六日就要开赛，提前几天动身，刚好能留出充裕的时间倒时差、适应陌生场地，慢慢把竞技状态调到最佳。

这会儿祝卿安和李子君正把行李箱平摊在地板上，蹲在旁边一件一件往里面码东西。李子君叠的衣服松松垮垮，边缘歪歪扭扭，塞进去之后还要整个人俯下身狠狠压两下才能合上箱盖；祝卿安的每一件衣物都叠得方方正正，就连训练服的袖口都对齐得一丝不苟。床头柜上立着个粉嘟嘟的Hello Kitty纸巾盒，圆乎乎的笑脸安安静静看着她们忙前忙后，像个恪尽职守的小哨兵——这是去年四月李子君从东京带回来送她的小礼物。

“昭昭，你看我偷偷塞了什么！”李子君猛地从半满的箱子里掏出个巴掌大的小玩偶，是只穿着亮粉色冰鞋的软乎乎小熊。

“你带它干嘛？”

“当然是当我的专属吉祥物呀！”李子君把小熊轻轻搁在枕头上，指尖戳了戳它圆滚滚的肚子，“等去了索契，我就把它摆在房间的床头柜上，每天训练完回来都跟它说一句‘我今天滑得超棒’，它肯定会保佑我顺顺利利的。”

祝卿安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继续整理手里的衣物。她小心翼翼把比赛用的考斯滕叠好，妥帖套进防尘袋，轻轻搁在行李箱最上层，那动作轻得像捧着件一碰就碎的细瓷。收拾到一半，她忽然停住手上的动作，转头望向床头柜上那个粉白的Hello Kitty纸巾盒。

“君君。”

“嗯？怎么啦？”

“你送我的这个纸巾盒，”祝卿安的声音软乎乎的，“我要不要带去索契？”

李子君愣了两秒，随即眼睛弯成月牙，笑着点头：“带走呗，它又不会怕坐飞机。”

祝卿安想了想，站起身走过去把纸巾盒捧起来，里面的纸巾已经快用完了，只剩底下薄薄的两三片。她抽出最后一张擦了擦手，把空纸盒稳稳塞进箱子内侧的夹层，刚好卡在装考斯滕的防尘袋旁边，严丝合缝的，像早就为它留好了位置。

“你拎空的去呀？”李子君瞪着眼睛看她。

“到了那边再往里面装新的纸巾，”祝卿安咔哒一声合上行李箱锁扣，眉眼弯起笑意，“这样你的小熊就有伴了。”

李子君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悄悄翘起来，没再说话。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嗡地震了两声，是队群里李明珠发的消息：“明天早上六点半，宿舍楼下集合，统一坐大巴去机场，所有人不许迟到。”

李子君先瞟到消息，立刻举着手机冲到祝卿安眼前晃了晃：“六点半集合！那我们定几点的闹钟起床？”

“五点五十起来收拾应该刚好？”

“那我提前定五点半的闹钟！”李子君说完顿了顿，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我绝对能爬起来，你可别担心我赖床。”

“我没担心你啊。”

“你现在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我担心你起不来’！”

祝卿安连忙抬手把脸上的笑意压平，语气有点窘迫：“……哪有。”

“你就有！”李子君按亮手机屏幕凑到她眼前，上面并排摆着两个闹钟提醒，“你看，我都设置好了，五点半第一个响，隔五分钟第二个接着催，双保险总行了吧。”

祝卿安看着屏幕上两个挨在一起的闹钟图标，嘴角忍不住又往上弯了弯，没再反驳。

第二天凌晨，天边还蒙着一层没褪尽的墨色，祝卿安就被李子君的闹钟叫了。两个人在宿舍暖黄的台灯光里把最后几样零碎物件塞进行李箱，拖着箱子推开宿舍楼门，料峭的冷风瞬间裹了上来。北京的早春还没从冬意里醒透，天边晕着一层极浅的青灰色，像刚蘸了墨的笔尖刚碰到水面，还没来得及漾开的淡痕。

宿舍楼门口早早就停了一辆大巴，车头灯亮着，在蒙着薄霜的地面上投出两束暖融融的黄光柱。李明珠站在车门口，手里捏着打印好的名单，正逐一点名。

“祝卿安。”

“到。”

“李子君。”

“到！”

李子君的声音脆生生的，比祝卿安亮了好几个度，把李明珠都逗笑了，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李子君回过头，冲站在身后的祝卿安俏皮地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