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北京,祝卿安第一秒就觉出这里的冷和福冈全然不同。福冈的冬是浸在潮气里的凉,像块总拧不干的湿冷毛巾,软乎乎往皮肤上贴,连风都裹着化不开的润;可北京的冷是彻头彻尾的干冽,风是磨得锋利的小刀子,往脸上一下下剐,半分情面都不留。她站在到达口外深吸一大口冷空气,干得呛人,鼻腔里先漫开北方冬天特有的淡煤烟味,风里还裹着街边烤红薯飘来的甜香——是她刻在骨子里的家的味道。
来接她的是哥哥祝君安。车就停在路边没熄火,暖风早开得足足的,车窗蒙着一层半透的薄雾,把外头的寒风和人潮全隔在了外面。祝卿安拉开车门就把背包往脚边一甩,整个人蜷进软乎乎的座椅里,像只终于撞进暖窝的猫。
“快冻死我啦哥!”她把冻得发红的手凑到出风口边。
“北京的冬天从来都是这个温度。”祝君安扫了她一眼,眼底是见怪不怪的无奈,抬手又把空调风拧大了两格,“出门前就不能多套件厚外套?”
祝卿安吐了吐舌头,眉眼弯弯往他那边凑了凑:“我就知道我哥最疼我了。”
祝君安没再接话,挂挡驶离机场,车载音响里飘出来的还是Taylor Swift的旧专辑,是她从前翻来覆去听熟的调子。她靠着座椅后背,闭着眼任由熟悉的旋律裹着自己往记忆里沉,车却没有往家的方向拐,最后稳稳停在了训练基地的大门口。
暖风还在车厢里绕着圈,祝卿安指尖刚碰到车门把手,就听见身后的人轻声叫她:“昭昭。”
她扭过头,撞进祝君安视线里。“妈说视频的时候看着你脸尖了不少。”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在密闭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哪有,我吃得可规律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祝卿安盯着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她知道这双手从前扶着她在冰上学步,也在她摔疼的时候蹲下来给她揉过脚踝。索契冬奥会定在二月,满打满算剩下不到六十天,接下来的一整个冬训周期,她的生活只会和这片冰场绑在一起。
“哥,”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半分,“麻烦你帮我跟妈带句话,等休赛期我铁定天天狂吃,非得把家里冰箱囤的粮都吃光不可。”
祝君安绷着的嘴角总算松下来,弯出点浅淡的笑意,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行,我帮你记着,把家吃空可不是件容易事,你可得多加点劲。”
车门推开的瞬间,外头的冷风猛地灌进来,差点把车厢里攒了一路的暖全吹得散尽。祝卿安舍不得似的挥挥手,没等哥哥再叮嘱便转身往基地大门走。祝君安坐在车里,望着她裹着白色运动外套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往前挪,扎得高高的马尾在风里轻轻晃,像一小片迎着光飘的雪,直到那点白影彻底消失在楼道口,他才重新发动车,慢慢融进晚高峰的车流里。
冰场还是她走之前的老样子,透亮的蓝冰面映着头顶明晃晃的白灯,墙面上的五星红旗红得鲜亮,场边那排掉了点漆的长凳还摆着熟悉的位置,连冰面混着柠檬消毒剂的味道都半分没变。祝卿安换好护具踩上冰刀,蹲下来指尖轻轻贴住冰面——硬邦邦的冷,顺着指缝往骨头缝里钻。她蹬着冰面慢悠悠滑了小半圈,没做半点停留,沉下肩就冲出去,起跳、旋转、落冰,一气呵成,4T的动作稳稳站住,膝盖微屈,整个人重心纹丝不动钉在右足冰刀上。
没有留到明天休整完再恢复,从落地北京的这一刻起,她的训练就该重启了。
刚下晚训的王诗玥抱着冰鞋往场外走,远远撞见祝卿安拖着大包小包往更衣室冲,没一会就踩着冰鞋回到场上,忍不住用胳膊肘怼了怼旁边的柳鑫宇:“我天,妹妹要疯啊这是,不休息休息吗?刚跨完大半个时区落地,连口气都不喘直接上冰?”
“昭昭从小不就是这样,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她。”柳鑫宇望着冰场上那道利落的身影,语气里全是习以为常。
“我就怕她刚倒完时差,一点都不歇身体能吃的消吗,这可是连轴转了十几个小时飞回来的。”
“昭昭从小就这样,李教练都管不了。”
确实,李明珠都摸透她的节奏了——比赛在外头跑多久,回来第一站铁定是冰场,十一岁跟她起就这习惯。她不是不累,是觉着人在冰上高速转久了,跟开至极速的赛车似的,猛踩刹车容易翻,得慢慢松劲才能稳当下来。
落冰的脆响划破冰场的寂静。祝卿安在稳了两秒,没顺着惯性往前滑太多,反而沉下腰绷住腿,摆出后外点冰三周跳的预备起手势——她要练4T接3T的连跳。
尖锐的哨声骤然响起,李明珠的声音隔着半片冰场撞过来,把冰场上空的凝滞撕得稀碎:“祝卿安!你停下来!”
她骤然站定,望着场边脸色沉下来的教练,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你刚从日本飞回来,我同意你今天上冰找手感已经是破例,你现在就敢冲4T+3T?是打算把脚腕扭得肿成馒头,带着伤去索契比?”
祝卿安抿了抿唇,指尖微微收紧。她当然知道自己太急了,可留给她的时间掰着手指头数就两个月:她要让4T变成每场都稳的保底动作,要把连跳磨成赛场上拿分的杀招,要把自由滑的难度堆到旁人追都追不上的地步,她半分都耽搁都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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