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低下头,视线再次落在交握的手上,思绪又飘回一年前世锦赛的后台角落里——那时候他远远看着她和教练笑着拥抱,无数次抬步想要走过去,说一句简单真诚的“恭喜你”,可每次刚迈出半步就又缩了回去。他怕自己磕磕绊绊的英语说出来,她要反应好半天才能听懂;怕她听完之后只是礼貌性地冲他笑笑,转身就随着人流消失在通道尽头;怕自己藏了那么久的小心思,连开口说一句“恭喜”的资格都没有。
那天他在后台的阴影里站了许久,最后直到场馆的观众几乎走空,他都没能鼓起勇气朝她迈出那几步。回到酒店之后由美妈妈端着热茶走过来问他:“过去跟小姑娘打招呼了吗?”他垂着脑袋摇了摇头,声音闷得像浸了水:“没有。”由美妈妈也没追问他原因,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温温柔柔地说:“下次吧,等下次遇见,再勇敢一点就好了。”
而这个的“下次”,就在今天。此刻,他站在暖黄的廊灯底下,完完全全站在她的面前,他握着她的手,这一次不再是躲在远处偷看,也不是在暗处默默注视,而是站在了她的面前,握着她的手。如果由美妈妈知道这一切,一定会笑得合不拢嘴吧。
走廊里的灯光依旧是温暖的黄色,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地毯上,紧紧挨在一起,像两棵刚破土的嫩苗,根系在连他们自己都未尝注意的土壤底下悄悄绕在了一起,远处电梯厢传来叮的一声轻响,金属门缓缓滑开,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正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慢慢走近,祝卿安松开他的手,退后了半步,拉开了一点礼貌的距离。
“I should go,”她指了指走廊尽头自己房间的方向,指尖轻轻捻了捻外套的布料, “Heading back early tomorrow.”
祝卿安转过身,往房间的方向走了两步,却又猛地停住脚步,回头望向还站在原地的羽生结弦。
“Hanyu。”她轻轻柔柔的声音隔着不远的距离飘过来。
“Hmm?”他立刻应声,身体下意识微微前倾,视线牢牢锁在她身上。
“嗯……我其实会说日语的,你可以用日语和我交流,不用一直硬撑着说英语。”
羽生结弦像是突然被什么惊到了,眼睛一下子瞪得圆圆的,语调里满是不敢置信的惊喜:“真的!?”
“嗯,真的。”祝卿安笑着点头,梨涡在脸颊边陷得深深的。
“哦天呐!真是太好了,我真的不太会讲英文,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如果我说,我是觉得你说英文还…挺可爱的,你会原谅我吗?”祝卿安耸耸肩膀,强忍着笑,眼睛里的促狭快要溢出来。
“对了,还有,你的中文说得还不错嘛,很有潜力,可塑之才。”她拍了拍她的肩膀,“下次我有空可以教你中文,等你哪天学有所成出师了,可千万别忘了我这个一字一句教你的启蒙老师啊。”
她笑着朝他挥了挥手,转身继续往走廊尽头走,高束的马尾在身后轻轻晃出一道柔软的弧线,白色运动外套的身影在暖黄的廊灯下越缩越小,最后变成走廊转角处一个模糊的小白点,顺着门缝彻底消失在了他的视野里。
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垂着眼盯着自己刚才握过她的那只手掌,指尖先是慢慢收拢,攥成一个紧紧的拳头,像是要把掌心里残留的那点温度完完整整锁在里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慢慢松开。他嘴角翘着的笑意,连他自己都没有丝毫察觉,就那样明晃晃地挂在脸上,足足过了好几分钟都没能压下去。
他赶忙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给由美妈妈发了一条Line消息。
【羽生结弦:妈妈!!!!】
消息刚发出去没几秒,对方就回了过来。
【由美妈妈:怎么了?今天的比赛还顺利吗?赛后有没有好好去跟那个小姑娘打个招呼?】
【羽生结弦:她跟我说话了!!】
【由美妈妈:……你们不是说过话吗?】
【羽生结弦:不一样的!】
【羽生结弦:今天不一样!】
屏幕那头的由美妈妈发来一个软乎乎的笑脸表情包,没有再追着追问详情。身为最了解儿子的人,她怎么可能读不懂儿子字里行间藏不住的雀跃与欣喜——她那向来把全部心神都扑在冰场上的儿子,终于小心翼翼地朝着那道藏在他心底光里的身影,迈出了属于自己的第一步。
羽生结弦把手机塞回卫衣口袋,指尖最后留恋地蹭了蹭还留着余温的掌心,转身脚步轻快地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回去,连廊灯下被他拉得长长的影子,都透着藏不住的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