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卿安缩在李子君怀里,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安安静静地窝着不动。她的呼吸很轻,轻到李子君以为她已经睡着了。但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听到祝卿安闷闷地开口了。
“君君。”
“嗯。”
“你觉得……我能行吗?”
李子君的手停在了她的肩膀上,然后把祝卿安从怀里捞起来,双手捧着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
“祝卿安。”李子君叫她的名字,不是昭昭,不是任何她随口编出的独特昵称,是“祝卿安”,她的名字,自打两人熟络起来后,李子君几乎从没叫过她的大名,“你还是祝卿安吗?”
祝卿安被她捧着脸,动不了,只能眨了一下眼睛。
“祝卿安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李子君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有一种很复杂的光——惊讶、心疼,还有一点点好笑,“祝卿安不是从来都觉得自己能行吗?祝卿安不是从来都觉得全世界都不如她吗?祝卿安不是那个在冰上摔了一百次还能站起来说‘再来’的人吗?”
祝卿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李子君没有给她机会。
“你居然问我你能行吗?”李子君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是祝卿安,你不行谁行?你要是都不行了,我是不是该直接退役了?全世界的女单是不是都该回家种地了?”
祝卿安被她一连串的话砸得有点懵,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挤出了一个字。
“我……”
“我什么我?”李子君松开了她的脸,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你听好了。你能行。你绝对能行。你要是不能行,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能行。就不是4T吗?你不可能跳不成。你祝卿安要做的事,什么时候没做成过?”
祝卿安看着她,眼眶红了。
李子君看到她这副样子,自己也跟着鼻子一酸,但她没有停。她知道祝卿安现在不需要安静,不需要“没关系慢慢来”,她需要的是被推一把,是被扔回那个“我就是最强的”的状态里。
“你就是钻牛角尖了。”李子君的声音轻了下来,但语气还是很笃定,“你练了一天,摔了一天,疼了,累了,觉得自己好像不行了。但你睡一觉,明天起来,你还是祝卿安,你还是那个在冰上谁都比不过的人。”
祝卿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多,就两滴,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进李子君的手心里。
“不是觉得不行。”祝卿安的声音有点哑,但很认真,“是太想做到了。太想太想了,想到有点怕。”
“怕什么?”
“怕万一做不到,我该怎么办。”
李子君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双她心里全世界最好看的眼睛里面难得露出来的脆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祝卿安从来不会说这种话,在任何人面前都不会。在对手面前她是那个“我站在这里就为了赢”的战士,在媒体和大众面前她是那个滴水不漏,成绩傲人的完美偶像,在家人面前她是那个报喜不报忧的乖女儿。只有在李子君面前,在这个从十岁出头就和她睡一个房间、共用一间更衣室、在冰场上一起摔过也一起哭过的朋友面前,她才会说出“我怕”这两个字。
“万分之一。”李子君说。
“什么?”
“你做不到的概率啊,是万分之一。”李子君伸出食指,在祝卿安眼前晃了晃,“不,十万分之一。不,百万分之一。反正就是很小很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祝卿安被她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了,嘴角弯了一下,但眼眶里还含着泪。
“你算过啊?”
“没算过。”李子君理直气壮地说,“但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了,你什么时候做过做不到的事?你哪一次不是说到做到?”
祝卿安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李子君的肩膀里。
“我会成功的。”她的声音闷闷的,但语气比刚才坚定了很多,“绝对会。”
“当然了。”李子君拍了拍她的后背,“我们都知道你会成功,就你自己还在那瞎想。”
“我就是……钻了一下牛角尖。”
“钻了一下?”李子君忍不住笑了,“你这钻一下,我心脏都快被你吓出来了。祝卿安说‘我能行吗’,这话传出去,全队的人都得以为你被附身了。”
祝卿安从她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带着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不许说出去。”
“我才不说呢。”李子君翻了个白眼,“我说出去谁信啊?他们都得觉得我疯了,祝卿安还能有不自信的时候?活久见。”
祝卿安伸手在她腰上轻轻掐了一下,李子君笑着躲了一下,两个人在小床上挤来挤去,床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别闹别闹,你身上还有伤呢!”李子君按住她的手,重新把她塞回自己怀里,“老实待着,明天还要训练。”
祝卿安乖乖地不动了。
她又缩回了李子君的怀里,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吸慢慢地平稳下来。过了几秒,她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轻到李子君差点没听到。
“谢谢你,君君,你最好了。”
窗外的玉兰花还在落,一片一片,无声无息的。
宿舍里的灯早就关了,只有走廊上的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线。祝卿安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而绵长,她终于睡着了。李子君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那张绝美的脸在暗光中柔和了许多,眉眼舒展着,嘴唇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笨蛋。”李子君轻轻地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冰面上的雪,“你当然能行。”
然后她也闭上了眼睛。
两个女孩挤在一张小床上,盖着同一床被子。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她们交叠的头发上,落在祝卿安手臂上那片青紫的瘀伤上,落在李子君紧紧搂着祝卿安的那只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