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的灯是暖黄色的。
祝卿安回到房间的时候,李子君还没回来,她还在为东京世团赛做准备。她把湿透的训练服脱下来扔进洗衣袋里,然后拖着一条不太听使唤的腿挪到了床上。
左侧的大腿青了一片,从髋骨一直蔓延到膝盖上方,紫黑色的瘀血在皮肤下面铺开,像一幅不太好看的水墨画。手掌破了皮,手肘也蹭掉了一块,血迹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但动一下还是隐隐作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叹了口气,倒不是因为绝对自己惨,而是因为知道自己又要被念叨了。
李子君最见不得她受伤。
每一次她带着伤回来,李子君都会用一种“你是不是完全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的眼神看着她,分明她自己也不少受伤,然后一边念叨一边给她上药。念叨的内容每次都差不多——“你能不能小心一点”“你不是铁打的你知不知道”“你摔成这样不疼吗”,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但每一次都说得很认真,好像祝卿安是第一天认识她、第一次受伤似的。
祝卿安侧躺在床上,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自己。身体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地往水底拉。
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门锁响了。
钥匙转动的声音,门推开的声音,鞋子放在鞋架上的声音。然后是李子君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她——“昭昭?你回来了?”
祝卿安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听到李子君的脚步声走近,然后停在了她的床边。
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祝卿安!!!”
李子君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惊得祝卿安从半梦半醒中弹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睁眼,就感觉到一只手掀开了她的被子,然后那只手停在了离她的腿还有几厘米的地方,像怕碰疼她似的。
“你这什么情况?”李子君的声音变了,从惊讶变成了心疼,又从心疼变成了一种祝卿安很熟悉的东西——那种“我真的很生气但我更心疼你”的语气,“你练四周跳把自己摔成这样?教练没拦着点你吗?”
祝卿安睁开眼睛,看到李子君站在床边,换下了训练服,头发还半湿着,显然已经洗过澡了。她的眼睛瞪着祝卿安的腿,嘴巴微微张着,表情像是在看什么惨烈的事故现场。
“训练嘛,肯定要摔的。”祝卿安说,声音有点哑,因为太累了,“拦了啊,不然你猜我今天怎么回来的比你早这么多。”
“就是练4T也不能摔成这样啊!”李子君蹲下来,凑近看那片青紫,眉头皱成一团,“我的小祖宗,你是不是不把自己当人了?你看看你这腿,青了多大一片!还有你的手——”她伸手轻轻拉起祝卿安的手,看到破了皮的手掌,眼眶立刻就红了,“你到底摔了多少次?”
“记不清了,刚开始练不都这样吗,你最知道了。”祝卿安老老实实地说。
李子君深吸了一口气,好像在跟自己说“冷静、冷静、不要生气”。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翻出冰袋,又翻出药箱,动作快得像在打仗。
“怪不得教练给我发消息说回来的时候看着点昭昭,她让你冰敷你没听吧,你等着,我给你敷,你这受伤了也不管不顾的性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戒掉啊。”她的语气不容拒绝,像在命令一个小孩子。
“听了的,就是累了,想着歇一会就去了嘛…”祝卿安小声辩解但没有拒绝。她乖乖地躺在床上,看着李子君在房间里忙来忙去——把冰袋用毛巾包好,把碘伏和棉签放在床头柜上,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旁边。李子君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利落,但她的表情一直绷着,嘴角往下撇,眉头往里收,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现在很不高兴但你受伤了我忍了”的气场。
冰袋裹着毛巾,被轻轻放在了祝卿安的大腿上。
祝卿安激灵了一下——太冷了。
“我去!好冷!”她说。
“冷就对了。”李子君没好气地说,“不冷怎么消肿?不冷怎么消瘀血?你以为我想让你冷啊?”
祝卿安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李子君蹲在床边,一只手扶着冰袋,一只手按着毛巾的边缘,姿势别扭但很认真。她的眼睛盯着那片青紫,眉心拧成了一个结,嘴唇抿成一条线。
“君君。”
“嗯。”
“你生气啦?”
“没有。”
“你就是在生气。”
李子君抬起头,看着祝卿安那张绝美的、此刻却写满了无辜和疲惫的脸,嘴唇动了几下,想说点什么狠话,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深,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装进了那口气里,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吐出来。
“我不生气。”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我就是心疼你。”
祝卿安的眼眶热了一下。
“小祖宗,”李子君把冰袋往祝卿安的大腿上又按了按,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小朋友,“你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你摔成这样不疼吗?你不疼我还疼呢。”
祝卿安看着她,鼻子酸酸的,嘴上却说:“你又不是我,你疼什么。”
“我心疼!”李子君的声音又拔高了,“心疼不是疼啊?”
祝卿安不说话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制冷机低沉的嗡嗡声,和窗外风吹过玉兰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