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依

从海神湖西岸的小院回到海神阁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了。

唐舞麟推开门的瞬间，一团银白色的小东西就炮弹一样撞进了他怀里——“巴巴巴巴！”唐月汐抱着他的腿仰着小脸，浅紫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沾着一点饼干的碎屑，“汐汐想爸爸！”

“爸爸也想汐汐。”唐舞麟弯腰把她捞起来举过头顶转了一圈，小家伙“咯咯”笑个不停，小手揪着他的蓝发不肯松。

蓝轩宇从客厅沙发探出头来：“爸你们回来了？汐汐这两天念叨你们念叨得我耳朵都快起茧了——”

“你耳朵起茧了？”古月娜换了拖鞋走过来，“我看看你耳朵。”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古月娜走到蓝轩宇面前，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嗯，没起茧。”

“妈！”

白秀秀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唐月汐被唐舞麟放下来，又摇摇晃晃地跑过去抱住古月娜的腿：“麻麻！汐汐乖！没有哭！”

古月娜弯腰把她抱起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汐汐最乖了。哥哥有没有欺负你？”

“哥哥给汐汐买糖了！”

蓝轩宇在后面抗议：“我那是奖励她听话——”

“给你妹妹买糖就是奖励她听话？你小时候我给你买糖你也没多听话——”

“我小时候怎么就不听话了——”

一家四口在客厅里你一句我一句地闹着，唐月汐被逗得“咯咯”笑，小胖手拍着妈妈的肩膀，又伸出去够哥哥的头发。春日的夕阳从落地窗外照进来，把整个客厅都染成了暖融融的橘金色。

晚饭是蓝轩宇和白秀秀做的——两个人的手艺比上次进步了不少，虽然和古月娜比起来还差些火候，但一家四口围着餐桌吃得很香。唐月汐坐在专属餐椅里，拿着小勺子笨拙地往嘴里送饭，脸上糊得五颜六色的，被古月娜拿着帕子追着擦了好几次。

吃完饭后蓝轩宇和白秀秀自觉地收拾了碗筷，唐舞麟和古月娜坐在客厅沙发上陪唐月汐看绘本。小家伙坐在两人中间，指着绘本上的小动物一个一个地指认，嘴里“猫猫”“狗狗”“鱼鱼”地喊个不停，喊对了就仰头等爸爸妈妈夸奖，夸完了就得意地翘着小胖腿继续翻下一页。

夜色慢慢深了。蓝轩宇和白秀秀回了客房，唐月汐也在古月娜怀里打着哈欠睡着了。古月娜把她抱回卧室安顿好，出来的时候看见唐舞麟站在落地窗前，望着海神湖上的月光出神。

她走过去，很自然地靠进他怀里，和他一起看窗外的夜色。春夜的海神湖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月光洒在雾气上泛着朦胧的银白色光晕，远处史莱克学院的灯火星星点点，在夜色里安详又温柔。

“在想什么？”古月娜轻声问他。

唐舞麟的手臂环过她的肩，把她拢进臂弯里：“在想——咱们这一路，好像做了好几场梦。”

古月娜没有接话，安静地靠着他。

“小时候在巷子里捡到娜儿，是一场梦。后来在史莱克学院认识古月，是一场梦。极北之地冰封万年，醒来之后找到你、有了轩宇、有了汐汐——”唐舞麟的声音很轻，“每一场梦我都怕突然醒了。”

古月娜在他怀里偏过头来，银发蹭过他的下巴。她伸手抚上他的脸，紫眸里映着窗外的月光：“那你现在觉得，这是梦吗？”

唐舞麟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温热的触感从她的掌心传过来，带着银龙王特有的那种清冽又柔软的体温。

“不是。”他弯起嘴角，“梦没有这么真实。”

古月娜也弯了唇角。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那就别醒了。”

“不醒。”唐舞麟把她搂得更紧了些，“这辈子都不醒。”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洒下来，落在两人相贴的轮廓上，在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交叠的影子。

客厅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一声接一声，从容而安稳。

深夜的海神阁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偶尔的虫鸣。唐舞麟把唐月汐的小被子又掖了掖，然后轻手轻脚地回到主卧。古月娜靠在床头翻着一本书，银发散在枕上，紫眸在暖黄的灯光下微微眯着。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躺下，伸手把她手里的书抽走合上放在床头柜：“别看了，睡觉。”

“才十点。”

“十点该睡了。”

古月娜偏头看了他一眼，紫眸里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你催我睡觉，是真的想让我睡觉吗？”

唐舞麟被她问得噎了一下，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古月娜看着他这副模样，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伸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他往下拽。

“古月——”他的声音还没落地就被她的唇堵住了。这个吻从轻柔到深入只用了几息的功夫，唐舞麟的手掌顺着她睡袍的领口滑进去，掌心贴着她光裸的肩头，指尖微微用力。

古月娜的呼吸乱了一瞬，松开他的唇，紫眸里氤氲着水光：“关灯。”

唐舞麟探手按灭了床头灯。卧室里陷入了月光和暗影交错的光晕中，只有纱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缕银白色月光照亮了床沿垂落的手——古月娜的手指紧紧攥着唐舞麟的手臂，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印。

“舞麟……”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带着些微的颤意，分不清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

唐舞麟俯身在她唇边，声音低哑：“在呢。”

夜风从纱帘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月光投在地板上的光斑。床榻上传来的细微声响在静谧的春夜里被无限放大，又很快被海神湖的水声和远处的虫鸣吞没。

古月娜的银发铺了满枕，月光照在她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绷紧的颈线上，像一弯银白色的月弧。唐舞麟的手掌顺着她的脊背滑下去，掌心贴着她微凉的皮肤，感觉到她身体里那股属于银龙王的、清冽而澎湃的能量在缓缓流转，和他体内的血脉之力交缠共鸣。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随着呼吸起伏的喉间。古月娜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他后背的衣料，声音碎在月光里：“……慢点。”

唐舞麟的唇贴着她的颈侧停下，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廓：“疼？”

古月娜摇了摇头。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银发蹭过他的锁骨，声音又轻又闷：“不疼……就是……很久没……”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唐舞麟明白了。他把手臂收紧了些，放缓了节奏，嘴唇贴着她的额角，一下一下地轻轻吻着。月光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流淌，像给这幅画面覆了一层流动的银白色薄纱。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虫鸣都换了调子，古月娜的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她蜷在唐舞麟怀里，银发散乱地铺了他满手臂，紫眸半阖着，指尖还搭在他胸口没有松开。

唐舞麟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困了？”

“嗯。”她的声音带着餍足的慵懒，“抱紧点。”

他把手臂收紧了。古月娜在他怀里动了动，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然后把脸贴在他心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舞麟。”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含糊地喊了一声。

“嗯？”

“明天早上……还想吃你做的粥。”

唐舞麟弯起嘴角，下巴蹭着她的发顶：“好。给你做。”

她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沉入了睡眠。唐舞麟搂着她，听着窗外海神湖的水声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夜鸟低鸣，感觉到胸口贴着她脸颊的位置传来温热的、绵长的呼吸。

月光从纱帘缝隙里漏进来，照亮了他垂落在枕边的蓝色发丝，和她散在他手臂上的银白色长发。两股颜色在月光里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他的、哪里是她的。

他闭上眼睛，嘴角始终翘着。

极北之地万年的风雪、冰层对面那张苍白的脸、一万年里不敢做的那些关于“以后”的梦——这一刻全部都成了过去。她在他怀里，安稳地睡着，呼吸绵长而平静。他们的儿子和女儿睡在楼下的房间里，史莱克七怪的朋友们随时会来串门，海神湖的春天一年一年地来，花一年一年地开。

这就是他等了万年才等到的以后。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照着，照着一室的安眠。客厅的时钟走到午夜十二点，发出轻轻的一声“嗒”，然后继续不紧不慢地走着。

夜还很长。

但他们终于不需要再急着醒来了。（1-6卷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