蹒跚

唐月汐八个多月的时候开始学爬了。

海神阁一楼的客厅被她占领了大半。古月娜让人把茶几和边几都挪到了墙角，在正中央铺了一块厚厚的绒毯，绒毯上散落着各种颜色鲜艳的软球、布偶和摇铃——都是许小言和原恩夜辉轮流送来的，堆得跟小山似的。小家伙每天在毯子上翻来滚去，银白色的胎发已经长到能编两个小揪揪的程度，软软地翘在脑袋两侧，配着那双浅紫色的大眼睛，像一只毛茸茸的小银狐。

唐舞麟从唐门回来的时候，推开门就看见古月娜盘腿坐在绒毯的一角，手里拿着一份传灵塔的文件在看。唐月汐趴在她旁边，两条小胖腿蹬着毯子，屁股一撅一撅地往前拱，费了好大劲才挪出了小半个身位。

"古月你看！"唐舞麟鞋都没换就蹲过去，"汐汐在爬了！"

古月娜抬眼看了看女儿，又低头继续看文件："她爬了三天了。你每天回来都跟第一次看见一样。"

"那不一样！今天她爬得比昨天远！"唐舞麟趴在毯子上和女儿面对面，"汐汐，来爸爸这儿——"

唐月汐抬头看了他一眼，浅紫色的眼睛里写着明晃晃的"不感兴趣"，然后扭过脑袋朝另一个方向拱了过去。唐舞麟愣在原地，哭笑不得地抬头看古月娜："她不理我。"

"你每天回来都先喊她，她听腻了。"古月娜翻了一页文件，嘴角带着一点隐隐的笑意，"你要让她觉得你不在家的时候她才想你。"

"这是什么道理——"

"孩子的心理。你得制造一些距离感。"

唐舞麟看着古月娜一本正经说育儿理论的样子，忍不住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古月塔主，你最近看了多少育儿书？"

古月娜用文件挡住他的脸："很多。传灵塔的工作汇报我都没这么认真看过。"

"比我对你的事还认真？"

"……你吃你女儿的醋？"

"我吃那些育儿书的醋。"

古月娜终于从文件后面露出半张脸来，紫眸带着又好气又好笑的神色："你幼不幼稚？"

唐舞麟正要反驳，腿边传来一阵温热的小小的碰触——他低头一看，唐月汐不知道什么时候拱过来了，正伸出小手拍他的膝盖，浅紫色的眼睛仰着望他，小嘴一张一合："巴巴。"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唐舞麟的蓝眸瞪得滚圆："古月你听见没有？！她叫我爸爸了！"

古月娜手里的文件也放下来了，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唐月汐见爸爸没反应，又拍了一下他的膝盖，清清楚楚地重复了一遍："巴巴。"

唐舞麟当场就炸了。他把女儿小心翼翼地抱起来举过头顶："汐汐！再叫一声！叫爸爸！"

唐月汐被他举得高高的，小腿在半空中蹬了蹬，然后伸出小胖手去抓他蓝色的头发，嘴里含含糊糊的："巴巴巴巴……"

唐舞麟眼眶都红了。他转头看向古月娜，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激动："她第一个会叫的是爸爸！古月你听见没！她先叫的我！"

古月娜靠在沙发边，抱着手臂看着这父女俩闹腾，紫眸弯成了一道月牙："听见了。你女儿先叫的你，你得意了？"

"我太得意了！"唐舞麟把女儿搂进怀里，"汐汐你太棒了！爸爸最爱你了！"

唐月汐被他搂得有些不耐烦，小手扒着他的脸往外推，嘴里含混地换了个词："……麻麻。"

唐舞麟动作僵住了。他低头看着女儿："你刚叫的什么？"

唐月汐转过头朝古月娜的方向伸手："麻麻麻麻——"

古月娜唇角翘着，从唐舞麟怀里把女儿接了过去。唐月汐一到母亲怀里就安静了，小手攥着她的衣襟，把脸埋进她胸口蹭了蹭，含糊地又叫了一声"麻麻"。

唐舞麟蹲在毯子上，一手捂着胸口，神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她先叫的我，然后又叫了你……"

"怎么了？"古月娜抱着女儿，紫眸带笑，"你不是得意吗？"

"我得意，但我以为她是先叫我就只叫我的——"

"贪心。"古月娜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她将来还要叫更多人的名字，你一个一个吃醋吃得过来？"

唐舞麟想了想谢邂那家伙每次来都"汐汐汐汐"喊个没完的样子，表情更加复杂了："……吃不过来。"

古月娜笑出了声。唐月汐听见妈妈笑，也跟着"咯咯"地笑起来，小手拍着妈妈的下巴，奶声奶气地又喊了一声"麻麻"。古月娜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额头，银白的发丝垂落在女儿的小脸上，母女俩笑成一团。

唐舞麟蹲在毯子上看着这一幕，心口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又酸又胀。

他想起极北之地万年冰层里那张苍白的脸。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了，更别说她的笑声。可她现在就在他面前，银发垂落在女儿的小脸上，紫眸弯成了月牙形，笑声像碎银一样洒在午后的阳光里。

他悄悄抹了一把眼角，然后凑过去把母女俩一块儿搂进了怀里。

"唐舞麟。"古月娜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你松开点——"

"不松。"他把脸埋进她的银发和女儿银白的小揪揪之间，声音闷闷的，"这辈子都不松。"

唐月汐被挤在父母中间，仰着小脸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咂了咂嘴，伸手揪住了唐舞麟的耳朵，清脆地喊了一声："巴巴！"

唐舞麟疼得"嘶"了一声，但笑得眉眼弯弯："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