啼破晨光

一月三号凌晨，海神阁里的所有人都没睡。

古月娜从半夜就开始不太对劲。她先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唐舞麟以为她又像往常一样被肚子里那个小家伙折腾得无法安眠，便照例从背后环着她，手掌贴在她腹部轻轻引导能量舒缓。可没过多久古月娜就攥紧了他的手腕，紫眸在月色里亮得惊人，声音却稳得出奇：“舞麟，叫医疗部过来。”

唐舞麟脑子空白了一瞬，然后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像是被按了快进键。传灵塔医疗部的专职医师赶到海神阁时，古月娜已经靠在床头，额头沁着薄汗，但表情依然镇定得不像个即将临盆的产妇。她甚至还有余力指挥唐舞麟：“把窗关小一点，风进来了。还有，通讯器调成静音，太吵。”

唐舞麟手忙脚乱地把所有事情都照办了，然后又被古月娜一脚踹出了卧室。

“你出去等着。”

“我不出去！”

“舞麟，”古月娜忍着阵痛，紫眸瞪他，“你在这儿转圈我没办法集中精神。”

唐舞麟站在卧室门口，蓝发凌乱，眼眶发红，整个人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焦躁打转的大型犬。蓝轩宇闻声从客房冲出来：“爸！妈怎么了——妈要生了吗——我进去看看——”

“别别别你妈不让人进——”唐舞麟一把拦住儿子，“她说她集中不了精神——”

蓝轩宇往紧闭的卧室门里张望了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同样紧张得攥着衣角的白秀秀，深吸一口气：“爸，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

“你不冷静也得冷静！妈在里面忙着呢你在这儿转圈有什么用——”

“我——”

卧室门忽然从里面开了一条缝，一个医师探头出来：“唐阁主，您别着急，塔主现在状况很稳定。不过——凌博士那边的第三级能量装置可能需要待命，麻烦您确认一下启动状态。”

唐舞麟立刻掏出通讯器联系凌梓晨。通讯接通的瞬间对面就传来凌梓晨火急火燎的声音：“我已经到了海神阁外面！装置全程待命！你让医疗部的人随时报能量数据给我！”

“梓晨姐——”

“别废话了！去守着古月娜！我这儿不会出问题！”

唐舞麟抓着通讯器，又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深呼吸了三次，才勉强稳住自己。蓝轩宇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爸，妈会没事的。”

“我知道。”唐舞麟的声音有些哑，“我知道。”

他把通讯器塞回口袋，在卧室门口来回踱了两步，终于还是忍不住贴着门缝朝里喊了一声：“古月！我在外面！有事你随时叫我！”

里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嗯”，隔着门板传出来，带着几分疲惫，却依然让唐舞麟的心安定了大半。

等待的时间漫长得像一万年。

蓝轩宇白秀秀守在楼梯口，唐舞麟寸步不离地贴在卧室门边。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卧室里传来古月娜一声压抑的闷哼，紧接着是医师们压低声音的交谈和器械碰撞的细响。

唐舞麟的手指扣紧了门框，指节泛白。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啼哭。

那一声啼哭又脆又亮，穿过了厚厚的门板，穿过了楼道里的寂静，直直地撞进唐舞麟的耳朵里。他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原地，蓝眸瞬间涌上了一层水光。

门被从里面打开了，医师抱着一个裹在银白色襁褓里的襁褓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笑意：“唐阁主，恭喜——母女平安。”

唐舞麟的脑子“嗡”地一声响。他愣了两秒，然后几乎是冲进了卧室。

古月娜靠在床头，银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额角的发丝被汗水打湿了，黏在苍白的脸颊边。她的紫眸半阖着，脸色有些虚弱，但唇角的弧度是翘着的。听见他冲进来的脚步声，她微微偏过头来看他，声音又轻又哑：“哭什么。”

唐舞麟这才发觉自己脸上湿漉漉的。他胡乱抹了一把脸，几步走到床边蹲下来，一把握住她的手：“古月……你怎么样？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

“舞麟，”古月娜反握住他的手指，力道很轻却很稳，“我没事。你女儿在那边。”

唐舞麟这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医师正把那个银白色襁褓小心地放在旁边的婴儿床上。他站起身来，腿有些发软地走过去，低头看着襁褓里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小东西。

她那么小。闭着眼睛，细细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痕，银白色的胎发软软地贴在小小的脑袋上。她的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鼻头是粉色的，嘴唇微微撅着，像是刚哭完还在喘气。

唐舞麟伸手碰了碰她的小脸——触感软得像一朵云。他的指尖都在抖。

“她……她头发是银白色的。”唐舞麟的声音像卡在喉咙里，“古月，她头发是银白色的……”

古月娜在床头弯了弯唇角：“嗯，我看见了。”

唐舞麟转过头来看她，蓝眸里盛着满当当的水光和笑意：“跟你一样。”

“像我也像你，”古月娜轻声说，“她是咱们的女儿。”

唐舞麟蹲回床边，把古月娜的手捂在掌心里贴着自己的脸，声音又闷又哑：“古月……谢谢你。谢谢你。”

古月娜伸出手，指尖擦过他眼角的湿痕：“傻子。”

“傻就傻吧。”唐舞麟把脸埋进她的掌心里，“反正值了。这辈子都值了。”

门外传来蓝轩宇小心翼翼探头的声音：“爸？妈？我能进来吗？”

古月娜朝门口看了一眼，紫眸里还带着疲惫，却温柔得能化开一湖冰：“进来。”

蓝轩宇几乎是窜进来的，白秀秀跟在他后面。他冲到婴儿床边低头一看，整个人就呆住了：“她……她好小。”

“废话，”古月娜说，“刚出生的宝宝当然小。”

蓝轩宇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妹妹的小手——那只小手小得简直不像话，五个指头蜷在一起，粉粉嫩嫩的，被他一碰就微微张开了，轻轻攥住了他的指尖。

“妈……”蓝轩宇的声音也变了调，“她握住我手指了。”

古月娜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唇角翘得更高了些：“嗯，你妹妹认得你。”

蓝轩宇眼眶红了，又不想在父母面前掉眼泪，偏过头去使劲眨了眨眼睛。白秀秀在旁边握住了他的手，小声说：“你当哥哥了。”

“我当哥哥了。”蓝轩宇重复了一遍，然后又笑又哽咽地重复了一遍，“我当哥哥了！”

唐舞麟从床边站起来，走过去拍了拍儿子的肩：“行了，别在这儿嗷嗷叫，吵着你妹妹睡觉。去，通知你谢邂叔叔他们——就说生了，母女平安，让他们改天再来。”

蓝轩宇抹了一把眼睛，重重地点头：“好！我这就去！”

他拉着白秀秀风风火火地出去了，楼道里传来他扯着嗓子喊通讯的声音：“喂！谢邂叔叔！我妈生了！女儿！我当哥哥了——对！我妹妹！特别小特别可爱——”

卧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唐舞麟把椅子拖到床边坐下，握着古月娜的手不撒开。婴儿床上的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银白色的胎发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窗外的天边泛起了暖橙色的朝霞。海神湖上的薄冰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亮色，远处史莱克学院的钟塔被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古月娜偏过头，看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忽然轻声说：“舞麟，太阳出来了。”

唐舞麟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新年的第一轮朝阳正从海神湖的尽头缓缓升起，把整片湖面都染成了金红色。光透过纱帘洒进来，落在古月娜银白的发丝上，落在婴儿床里那个小小的襁褓上，落在唐舞麟还挂着泪痕的侧脸上。

他低头吻了吻古月娜的额头：“嗯。新的一天。”

古月娜闭上眼睛，唇角弯着：“给女儿取个名字吧。”

唐舞麟想了想，蓝眸里映着晨光：“你说想取温柔些的——叫月汐怎么样？月光的潮汐，温柔又有力量。”

古月娜微微睁开眼，紫眸里带着笑意：“唐月汐？”

“嗯。你生的孩子，自然要带你的月字。”

古月娜沉默了两秒，轻轻弯了弯唇角：“好听。”

唐舞麟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那就叫唐月汐。咱们的小月亮。”

婴儿床里的小家伙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轻轻动了动小小的手指，又安静地睡了过去。

窗外的朝阳彻底跃出了湖面，金光铺满了整间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