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
安安满月那天,刘彻下了一道圣旨。
内侍总管站在金屋门口宣读的时候,长安正趴在摇篮边逗妹妹。他听不懂圣旨,只听到“石邑”两个字,抬头问夏知韫:“娘,石邑是什么?”
夏知韫抱着安安,听完圣旨,低头对长安说:“是妹妹的封号。石邑公主。”
“石邑在哪?”
“在常山郡。”刘彻从殿外走进来,接过话,“朕把石邑县封给安安,等她长大了,那里就是她的封地。”
长安想了想:“那我呢?”
刘彻看了他一眼:“你是皇子,以后有你的封地。”
“我也要石邑。”
“不行。那是妹妹的。”
长安瘪了瘪嘴,但没有闹。他低头看着摇篮里的安安,安安正睁着眼睛看他,小嘴吐了个泡泡。长安伸手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那你的封地分我一半。”
安安吐了个更大的泡泡。夏知韫笑了,抱着安安轻轻晃了晃:“石邑公主,你哥哥要抢你封地。”刘彻在旁边坐下,看了一眼女儿——满月了,长开了,眉眼像夏知韫,但那双眼睛安静的时候像他。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安安从夏知韫怀里接过来。他抱孩子的姿势已经熟练多了,一只手托着背,一只手护着头。安安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
“石邑县。”刘彻低头看着女儿,“不大,但富庶。以后给她做嫁妆。”
夏知韫看着他:“陛下想得真远。”
“朕是天子。不想远点,怎么护住你们?”
长安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父皇,我也要护住妹妹。”
刘彻看了他一眼:“那你先学会骑马。”
“我会骑了!”
“那是木马。”
长安不说话了,扭头跑去找小燕子了。
归程
念念回长安的消息,是赵大带回来的。赵大从匈奴一路跑回长安,马背上绑着两封信,一封是夏紫薇写的,一封是福尔康写的。夏紫薇的信很简短:“念念和尔康即日启程回长安。我留在希望书坊看守。勿念。”福尔康的信更短:“我会护好念念。”
夏知韫读完信,站在金屋门口望了望北边。安安在她怀里睡着了,长安扯着她的衣角问:“娘,念念妹妹要来了吗?”
“快了。”
“她长什么样?”
“跟你同一天生的。你什么样,她就什么样。”
长安想了想,跑回屋里对着铜镜看了自己半天。小燕子从旁边经过,探头看了一眼:“长安你看什么呢?”
“看我妹妹长什么样。”
小燕子乐了:“念念不是你的妹妹。她是你的表妹。”
“表妹也是妹妹。”
小燕子想了想,点头:“……你说得对。”
半个月后,一辆马车从北边官道上驶来。车帘掀开,一个小姑娘探出头来,扎着两个羊角辫,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她远远看见长安城的城墙,回头朝车里喊:“阿爹!到了!长安城到了!”福尔康坐在车里,怀里抱着一个包袱,里面是紫薇给长安和安安做的羊皮小靴子。
马车停在长门宫门口时,长安已经站在那儿等了。他听说念念今天到,一早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口,小燕子给他塞了块糕点,他攥在手里没吃,眼睛一直盯着路口。看到马车停下来,他站起来,手里的糕点掉了。
念念从车上跳下来,脚还没站稳就看到了长安。两个孩子隔着几步路对视了一会儿。念念先开口:“你就是长安?”
“你就是念念?”
“对。”
“你跟我同一天生的。”
“我知道。”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会儿。念念低头看了看掉在地上的糕点,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递给他:“你掉的。”长安接过来,攥在手里,忽然笑了:“你跟我娘说的一样。”
“你娘说我什么?”
“说你好看。”
念念歪了歪头,笑了。福尔康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两个包袱,看到两个孩子站在门口互相打量,嘴角弯了一下。长安仰头看他:“姨父好。”福尔康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你好。”
相见
夏知韫抱着安安从金屋出来时,念念已经和长安满院子跑起来了。念念跑得比长安快,长安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你等等我!”念念回头笑:“你追不上!”
夏知韫站在廊下,看着两个孩子跑过池子边、跑过假山、跑过桂花树。她忽然想起夏紫薇——很多年前在济南府,她和姐姐也是这样满院子跑的。念念跑累了,停在夏知韫面前,仰头看着她怀里的安安:“姨母,这是妹妹吗?”
“对。叫安安。”
念念踮起脚看了一眼安安。安安醒着,正啃自己的手指。念念笑了:“她好小。”
“你小时候也这么小。”
念念想了想,伸手轻轻碰了碰安安的脸。安安不啃手指了,睁着眼睛看着念念。念念笑了:“姨母,她看我了。”
“她认识你了。”
长安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停在念念旁边,伸手拉她的袖子:“念念,我带你去看书坊!好多书!”念念回头看他:“什么书?”
“好多书!有猴子,有神仙,有挖坟的!”
念念眼睛亮了:“挖坟的?”
“对!可好看了!”
两个孩子又跑远了。福尔康站在廊下,看着女儿跑远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夏知韫走到他旁边:“姐姐在那边还好吗?”
“好。书坊开得很好。她又怀了。”
夏知韫愣了一下:“又怀了?”
“三个月了。她让我别告诉你,怕你担心。”福尔康顿了一下,“但她身体很好。阿古拉和巴特尔能管事了,她不用太累。”
夏知韫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怀里的安安:“姐姐比我厉害。”
“她总说,是跟你学的。”
夏知韫笑了,眼眶有点红。
石邑
当晚,长门宫摆了长桌宴。念念坐在长安旁边,两个小孩一人攥着一只烤鸭腿,啃得满嘴是油。小燕子挺着肚子坐在对面,看着他们笑:“你俩啃鸭腿的样子都一样。”念念抬头看她:“姨母,你的肚子里是什么?”
“弟弟或者妹妹。两个。”
念念眼睛亮了:“两个?!”
“对。两个。”
念念转头对长安说:“你有两个弟弟妹妹了。”长安想了想:“那你有几个?”
“我没有弟弟妹妹。但我阿娘肚子里有一个。”
“那也快有了。”
念念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啃鸭腿。安安在摇篮里睡着了。刘彻坐在主位上,看着满院子的人——夏知韫抱着安安,长安和念念在啃鸭腿,小燕子和永琪在斗嘴,金锁在数钱,小莲在盛汤,柳红和卫不疑在角落里比剑,柳青在旁边给金锁夹菜。陈三和陈清在低声说话,王二带着抄书队坐了一整排。麻三和张九成坐在角落里,一人手里拿着一本书。
他看了一会儿,低头喝了一口酒。夏知韫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陛下今天怎么不说话?”
“朕在看。”
“看什么?”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放下酒杯:“看石邑公主和她的哥哥姐姐们。”
夏知韫笑了。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安安,安安睡得正香。窗外的月光洒在长门宫的池水上,洒在灞水边的柳树上,洒在念彻书坊的枣树枝头,也洒在更远处匈奴边境的希望书坊上。夏紫薇此刻大概也在灯下写信,福尔康大概在给未出生的孩子做木马。念念和长安在院子里追跑打闹,笑声传遍了整个长门宫。
石邑公主刘安安,在母亲怀里安静地睡着。她不知道自己的封地在哪,不知道石邑县有多大,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去。但她知道——她有哥哥,有表姐,有一整座书坊的人。这就够了。
长安跑过来,趴在摇篮边看了一眼安安,然后抬头对夏知韫说:“娘,我以后带安安去石邑。”
“为什么?”
“因为那是她的封地。我答应过要保护她。”
夏知韫低头看着儿子,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好。你带她去。”
长安满意地笑了,又跑去找念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