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的鸣笛声撕裂夜色,一路急促奔赴县城医院。
惨白的灯光晃在狭小的急救车厢里,冰冷、刺目,照得人心头发寒。
左奇函躺在急救推床上,浑身沾着未干的暗红血迹,额角的伤口还在缓慢渗血,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失尽所有血色,安静得过分。
一路上他意识半昏半沉,偶尔会无意识蹙紧眉,指尖微弱地蜷缩,哪怕陷入重伤虚弱的状态,掌心依旧空空地朝着杨博文的方向探着,像本能地想要抓住他唯一的执念。
杨博文坐在一旁的座椅上,指尖沾满温热干涸的血,浑身僵硬,一动不动。
全程沉默,死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明明可以走的。
明明可以彻底消失在那条漆黑小巷里,彻底挣脱所有捆绑、所有偏执、所有令人窒息的束缚。
明明那是他期盼了无数个日夜、拼尽全力换来的自由。
可他回来了。
傻子一样,义无反顾地折返,亲手断送了自己唯一的逃生机会。
抵达医院,医护人员迅速推着担架车冲向急救室,脚步声急促,器械碰撞轻响,消毒水的冷冽气味瞬间包裹全身。

“家属在外等候。”
一句清冷的叮嘱落下,厚重的急救室大门“砰”的一声关上。
隔绝了里外所有视线,也彻底困住了杨博文的身心。
空荡荡的走廊惨白荒芜,灯光明亮得刺眼,映得他单薄的身影孤孤零零。
他缓缓后退两步,背靠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面。
地砖冰凉刺骨,透过单薄布料浸透四肢,却远不及心底的寒凉与挣扎。
安静下来的瞬间,无数不甘、委屈、悔恨、纠结,轰然炸开。
他抬手捂住脸,指腹蹭到残留的血渍,心底猛地一抽。
他低声、沙哑、一遍遍质问自己,带着极致的不解与崩溃。

“我为什么要回来?”

“我到底为什么要回来?”
这句话盘旋在心底,一遍又一遍,疯狂拉扯他的理智。
刚刚那几秒的逃跑,是他这辈子最接近自由的时刻。
左奇函重伤倒地,无力追他,无力禁锢他,无力再用偏执的爱意困住他一生。
只要他狠心到底,只要他不回头。
从今往后,没有人再步步紧逼,没有人再掌控他的行踪,没有人再锁着他、困着他、逼着他沉溺这场窒息的爱恋。
他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城市,过任何想要的生活,安静、自在、无拘无束。
他盼了那么久的自由,近在咫尺。
是他自己,亲手放弃了。
杨博文胸腔剧烈起伏,眼眶通红,眼底蓄满了隐忍的湿意,却倔强不肯落下眼泪。

“明明可以走的……”
他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自嘲与疲惫。

“他活该的。”

“是他不肯放过我,是他一直逼我,是他把我逼到想逃、想反抗、想彻底消失……”

“他被车撞,是他自己执意追我,是他自己偏执不放,和我有什么关系。”
道理他都懂。
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你没有错,你不用愧疚,你本可以彻底解脱。
可情感、心底那点剪不断的牵绊,偏偏死死拽着他,不让他走。
他恨左奇函的偏执,恨他密不透风的掌控,恨他将爱意变成牢笼,困住自己所有的人生。
可他看着那人满身是血、虚弱哀求、临死都怕被他丢下的模样,终究狠不下心冷眼离开。
他逃了三步,四步,五步。
逃离了禁锢,却逃不过自己的心软。
走廊寂静悠长,只有他自己低低的、破碎的自语声反复回荡。

“我为什么要回来……”

“我真的……太蠢了。”
漫长的等待一分一秒熬过去,每一秒都是凌迟。
他坐在急救室门口,浑身冰冷,思绪混乱成一团。
一边是滔天恨意与不甘:我好不容易逃出来,为什么要自投罗网?
一边是无法割舍的悸动与愧疚:他是为了护我才重伤,我不能丢下他。
两种情绪反复撕扯、碾压、冲撞,将他的心神磨得疲惫不堪。
他甚至开始后怕。
如果左奇函这次挺不过去呢?
如果他就这么死了呢?
那他这辈子,都要背着这份阴影活着,永远挣脱不开,永远被愧疚捆绑。
可如果他醒过来……
杨博文闭紧双眼,心口一阵发紧。
他不敢想。
左奇函若是醒了,一定会比以前更偏执、更疯魔。
他会清清楚楚记得——自己跑了。
记得自己在他重伤濒死的时候,毫不犹豫选择弃他而去。
也会记得,他最后又回来了。
从此以后,左奇函只会更紧地锁住他,更彻底地掌控他,再也不会给他半分逃跑的机会。
这场以命换来的羁绊,只会变成更坚固、更可怕的牢笼。
杨博文靠在墙壁上,无力地垂下头,指尖死死攥紧衣角,攥到指节泛白。
后悔铺天盖地席卷全身。
真的太后悔了。
后悔心软,后悔回头,后悔那一刻的不忍。

“我为什么要回来……”
他又一次轻声质问自己,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自由没了。
退路没了。
好不容易挣脱的一切,一夜归零。
急救室的灯依旧亮着,冷白刺眼,像一道跨不过去的宿命。
他逃不掉。
从他回头的那一刻开始。
就再也逃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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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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