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阿深家不大。两室一厅,老小区,楼梯间的墙皮掉了好几块,楼道里堆着邻居的鞋架和白菜。但门口贴了对联,红的,金字的,一看就是阿深妈妈的手艺——贴得有点歪。
林小鱼站在门口,手抬起来,没敲。
阿深从后面伸手过去,咚咚敲了两下。
门开了。阿深妈妈站在门里,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她看见林小鱼,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红了。
但她没哭。她只是伸出手,把林小鱼拉进来,拉进屋里,拉到沙发上坐下。
“瘦了。”她说,声音有点抖,但硬撑着,“等会儿多吃点。我包了饺子,猪肉白菜的,还包了几个硬币进去。”
“阿姨,我不……”
“别说不饿。三年没吃我做的饭了,今天必须吃。”
林小鱼没再推。
阿深妈妈又看了她两眼,像是确认她真的在这,然后转身进了厨房。厨房里传来剁馅的声音,咚咚咚的,跟心跳似的。
阿深在她旁边坐下来,把电视打开了。春节联欢晚会刚开始,主持人穿着大红衣服,笑得跟年画似的。
“你看不看?”阿深问。
“看不看都行。”
“那就开着。热闹。”
林小鱼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剁馅声、电视里的音乐声、楼下邻居家小孩跑跳的咚咚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杂烩汤。
她把手伸进兜里,摸那枚硬币。
“等”字还在。
她没拿出来,就摸了摸,又把手抽出来了。
“阿深。”
“嗯。”
“你妈妈……这三年怎么过的?”
阿深看着电视,沉默了一会儿。
“她没怎么跟我说。但我看见她把我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每天都收拾。你的照片她也摆着。她跟我说,她总觉得你们俩都会回来。”
林小鱼没接话。
厨房里传来阿深妈妈的声音:“小鱼,你吃香菜吗?”
“吃。”
“好,给你多放点。”
二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满满三大盘。白白胖胖的,挤在一起,冒着热气。
阿深妈妈还在厨房里忙活,说要再炒个青菜。阿深站起来要去帮忙,被她推出来了。
“你陪小鱼坐。别进来添乱。”
阿深重新坐下来,给林小鱼倒了醋,又倒了酱油,又倒了香油,又倒了蒜泥。碗里调了满满一碗蘸料,堆得快要溢出来。
“你倒这么多干嘛?”
“你爱吃蘸料。”
“那是以前。”
“现在还爱不爱?”
林小鱼看了看那碗蘸料。
“……爱。”
阿深笑了。他把一盘饺子推到她面前。
“吃。趁热。”
林小鱼夹了一个,蘸了蘸料,咬了一口。热汤从饺子皮里流出来,烫了一下舌尖。
猪肉白菜馅的。鲜。咸淡正好。咬到第二口的时候,牙齿咯嘣一声。
她吐出来一看,是一枚硬币。五毛的,洗得干干净净,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你包了几个硬币进去?”她问阿深。
“不知道。我妈包的。”
阿深妈妈正好端着青菜从厨房出来,看见林小鱼手里那枚硬币,笑得眼睛都弯了。
“你吃到了?好。吃到硬币的人明年一整年都有好运。”
林小鱼把那枚硬币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那我留着。”
“留着留着。”阿深妈妈把青菜放在桌上,也坐下来,“明年再给你包。”
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饺子。电视里有人在唱《难忘今宵》,声音不大不小,像是给年夜饭配的背景音乐。
林小鱼吃了一个又一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三年没正经吃饭了,每吃一个都觉得香。
吃到一半,阿深妈妈忽然放下筷子。
“小鱼。”
林小鱼抬起头。
“你那个海底的火锅店,”阿深妈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隔壁邻居听见,“是真的吗?”
阿深在旁边咳了一声。
“妈,你……”
“你别打岔。”阿深妈妈瞪了他一眼,“我就问问。她走了三年,我也找了三年。她现在回来了,我想知道她去哪儿了。”
阿深闭嘴了。
林小鱼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放下筷子。
“阿姨,是。”
“真是海底?”
“真是海底。”
“那你怎么回来的?”
林小鱼想了想。
“走回来的。”
阿深妈妈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一个没法解释的解释。
“那下次别去了。”她拿起筷子,给林小鱼夹了个饺子,“海底多冷啊。家里暖和。”
林小鱼低头看着碗里那个饺子,热气扑在脸上。
“嗯。不去了。”
三
吃完饭,阿深去洗碗。阿深妈妈拉着林小鱼坐在沙发上,拿了一堆相册出来。
“你看,这是阿深小时候。”她翻开一本,指着第一页,“三岁,在公园骑木马,哭着不肯下来。”
照片上的小男孩穿着背带裤,骑在木头马上,眼睛哭得肿成了核桃。
“这是上小学第一天,书包比他还大。”
“这是初中,打篮球摔断胳膊,打了石膏还非要去参加比赛。”
一页一页翻过去。林小鱼看着那个小男孩慢慢长大,从穿着背带裤的圆脸小孩,变成高瘦的少年,再变成照片里穿着白衬衫跟她订婚的那个男人。
翻到最后一页,是她和阿深的合照。订婚那天拍的。她穿白裙子,他穿白衬衫,两人站在一块,笑得都有点傻。
“这张我也有。”林小鱼说。
“我知道。”阿深妈妈把相册合上,搁在膝盖上,“你那儿也有一张。阿深走之前跟我说过。”
林小鱼愣了一下。
“他走之前?”
“就是那天早上。他出去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阿深妈妈的声音平下来,“他说他去找你。他说那天早上跟你吵架了,他要去跟你道歉。他还说——”
她顿了一下。
“他还说,如果他回不来,让我照顾你。”
林小鱼的手攥住了沙发垫子。
“他没跟我……”她的声音有点紧,“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
“他那个性子你还不知道?话都在肚子里,倒不出来。”阿深妈妈拍了拍她的手,“但他做的比说的多。”
厨房里传来水声,阿深在哼歌,调子跑得没边了。
林小鱼听着那个歌声,鼻子有点酸。
但她没哭。今天不想哭了。
“阿姨。”她说。
“嗯。”
“我以后不会走了。”
阿深妈妈看着她,笑了笑。
“我知道。”
四
晚上十一点多。阿深妈妈去睡了,走之前嘱咐他们客厅的灯别关,说大年三十要亮一整夜。
阿深和林小鱼坐在阳台上。阳台不大,放了两把塑料椅子,一个晾衣架,晾着几件衣服。
外面有人放烟花。一朵接一朵,炸开又散掉,红的绿的紫的,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冷吗?”阿深问。
“还行。”
“你手都凉了。”
“那你还不去给我拿个毯子。”
阿深站起来,进去拿了条毯子出来,给她裹上。然后他坐下,两个人肩挨着肩,看着外面的烟花。
“阿深。”
“嗯。”
“你那天早上出门之前,说了句什么?”
阿深想了想。
“我说等我。我说了等我回来给你道歉。你没听见。”
“我在刷牙。”
“我知道你没听见。所以我后来又说了一遍。”
林小鱼转过头看他。
“在哪儿说的?”
阿深看着外面的烟花,嘴角动了动。
“在你走的那条路上。车祸之前。你踩了刹车,我也踩了。没刹住的时候,我说了一句。”
“还是等我?”
“嗯。还是等我。”
林小鱼把脸埋进毯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你怎么不早点说。”
“我说了。你听不见。”
“你就不能多说几遍?”
“我在海底走了一个月,”阿深转过头看她,“说的全是这一句。还不够多?”
林小鱼没接话。她把毯子拉下来,露出鼻子,吸了一口冷空气。
外面的烟花还在放。一朵大的,炸开了之后,金黄色的光慢慢往下落,像是有人从天上倒了一把碎金子。
“阿深。”
“嗯。”
“明天早上我想吃油条。你说了去买的。”
“我记得。”
“还要豆浆。”
“甜的。”
“你记性还行。”
“你的事我都记得。”
林小鱼把手从毯子里伸出来,碰了碰他的手背。
他的手是暖的。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阿深看了她一眼,把手放进去。
十指扣住。
烟花还在响。
新的一年快到了。
五
十二点整。
鞭炮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噼里啪啦的,把整个小区都淹没了。电视里主持人在倒计时,三、二、一——新年快乐。
阿深妈妈在卧室里喊了一声:“新年好!”
阿深回了一句:“新年好!”
林小鱼跟着喊:“新年好!”
声音混在鞭炮里,谁也听不清谁。但没关系。
她坐在阳台上,手被阿深握着,肩上披着毯子,看着满天的烟花。
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深。”
“嗯。”
“我把那本笔记带回来了。”
“什么笔记?”
“海底那个。记了所有客人的。还有老海写给我的话。”
阿深侧过头看她。
“你想再去看看吗?”
林小鱼想了想。
“不去。”
“为什么?”
“他们说了,交给下一个了。新的老板娘会记新的客人。我再去,算怎么回事。”
阿深没再问。
林小鱼把他的手又握紧了一点。
“而且,”她说,“我现在有新的日子要过了。”
烟花炸开最后一朵。大的。金色的。照亮了整个阳台。
林小鱼看着那朵烟花慢慢散掉,像极了海底那些客人消失的样子。
但不一样。这个是留在天上的。
她抬起头,冲着天空笑了一下。
不知道是给谁看的。
反正她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