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阿深走了之后,林小鱼坐在柜台后面发了很久的呆。
不是那种发呆——就是脑子空的那种,什么都想不起来,也不愿意想。她盯着墙上那个钟,分针走了一圈又一圈,她也没挪过地方。
老海从后厨出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她面前那杯凉透的水端走,换了杯热的,搁在柜台上,然后退回去,靠着墙站着。
两人中间隔着整个店,谁也没看谁。
钟指向六点二十。
外头的黑开始变化了。不是亮,是那种——颜色变浅。从墨黑变成了深灰,又从深灰变成了灰蓝。海底没有太阳,但天亮的时候,水会透进来一点点光,不多,够你看清门外的沙子。
天要亮了。
林小鱼动了一下,脖子咔咔响了两声。她伸手去摸那杯水,温度刚好,不烫嘴。她喝了一口,搁下。
“老海。”
“嗯。”
“他说让我走出去。”
老海没接话。
“你之前从来没跟我说过我能出去。”林小鱼转过头看他,“我问过你的。我问你我要在这待多久。你说不知道。你说等我该走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老海靠着墙,两只手插在袖子里,跟个老农似的。
“那时候是真不知道。”他说。
“现在知道了?”
老海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昨天晚上跨出去那一步,就算开始了。”
林小鱼站起来,腿有点麻。她扶着柜台缓了一下,走到门口。
外面那片灰蓝色的光里,什么都没了。阿深不在。那个人影不在。连他踩过的脚印都没有。沙子平平的,像是从来没被人踩过。
“开始了什么?”她问。
老海走到她身后,也在门口站着。两个人并排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海底。
“你的时间开始动了。”老海说,“以前你在这儿,时间是停的。你感觉不到饿,感觉不到困,感觉不到日子在往前走。因为你在替别人活着。替他们了事,替他们吃完那顿饭。”
林小鱼没说话。
“但你跨出去那一步,是你自己要走。是你自己要的,时间就开始算你的了。”
林小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还是那双鞋。还是那双脚。但她忽然觉得脚底下有点不一样了——说不清是地面更实了,还是她自己更轻了。
“那我还有多久?”她问。
“不知道。”老海说,“但你该感觉到的东西,会慢慢回来。”
二
林小鱼走回店里,发现桌上有半盘剩的番茄。
阿深的碗收走了之后,她没来得及收拾那盘番茄。现在她看着那盘番茄,忽然觉得自己饿了。
不是那种“好像该吃饭了”的饿。是胃里实实在在的抽了一下,连着后腰都酸的那种饿。
她愣了好几秒。
三年来,她没饿过。不吃饭不会饿,吃饭也不会饱。她给人做饭,端上去,看着别人吃,自己从来没动过筷子。不为什么,就是没那个念头。
现在她饿了。
她从盘子里拿了一片番茄,塞进嘴里。
酸的。带着汤底的余味。凉了,但还能吃。
她嚼完咽下去,胃里暖了一下。然后那种暖扩散开来,从胃到胸口到四肢,像是整个身体忽然醒过来了。
“老海。”她嚼着番茄,含含糊糊地说,“我饿了。”
老海在后厨应了一声,隔着一堵墙。
“想吃什么?”
林小鱼想了想。
“面。”
“什么面?”
“随便。能填肚子的。”
后厨传来打火灶的声音,滋啦一声,油热了。
三
老海端出来的是一碗阳春面。
清汤,葱花,几滴香油,面条卧在碗底,白生生的。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
林小鱼坐在桌前,端着碗,筷子搅了两下,热气扑在脸上。她吸了一筷子,烫得吸溜了两口,但没停下来。
一碗面吃完,连汤都喝干净了。
她放下碗,打了个嗝。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浑身上下都松了。不是那种累到极点的松,是那种——终于可以歇一会儿的松。
“好吃。”她说。
老海在对面坐下,难得地没急着回后厨。他把烟掏出来,看了一眼林小鱼,又塞回去了。
“抽烟别熏着我。”林小鱼说。
老海把烟揣回兜里。
“你感觉怎么样?”
林小鱼想了想。
“有点困。”
“困就睡。”
“睡醒会忘东西。”
“以前会。”老海说,“现在不会了。你的时间开始走了,记忆就算你自己的了。”
林小鱼看着他,没动。
“你确定?”
“不确定。”老海说,“但人活着就是这样,睡一觉起来的事,谁说得准?你以前活那么多年,每天早上醒过来,不也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林小鱼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得对。
她站起来,走到后厨角落那张行军床前面。那是她平时眯二十分钟的地方,今天躺上去的时候,感觉不一样了。褥子软了,枕头有股晒过的味道——她不知道老海什么时候给她晒的,海底也没有太阳。
她躺下去,把毯子拉到下巴。
闭上眼。
困意涌上来,跟以前那种“怕忘东西所以不敢睡”的困不一样。就是正常的、累了一天的、该睡了的那种困。
她在黑暗里听见老海站起来,把碗收了,在水龙头底下冲。
“老海。”
“嗯。”
“我醒了之后,还在这儿吗?”
水声停了。
“应该在。”老海说,“但哪天不在了,也是应该的。”
林小鱼没再问。
眼皮沉得跟灌了铅似的,她想撑一下,没撑住。
四
她做梦了。
不是火锅店的梦。是以前的梦。
她跟阿深第一次见面。在一个夜市摊子上,两人拼桌吃麻辣烫。阿深把最后一颗鱼丸让给她,她也没客气,一口吃了。然后他笑了,说你这人挺实在。她说你牙上有韭菜。他赶紧拿手机照,发现被耍了,骂了句操,笑得比刚才还大。
梦里的画面不太清楚,像是隔着毛玻璃看。但她能感觉到那种热乎气——他坐在对面,麻辣烫的汤溅到袖子上,他用纸巾擦了两下没擦掉,索性不管了。
然后画面跳了一下。
他们订婚那天,阿深穿白衬衫,领子没翻好。她伸手给他翻,手刚碰到领子,他抓住她的手,说你别动,让我看一下。她骂他神经病,但还是让他看了。他看了好一会儿,说原来你穿白裙子是长这样的。
然后画面又跳了。
车祸前一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阿深打电话过来说加班,回不来了。她把手机摔在沙发上,冲着空气骂了一句。但第二天早上,他还是回来了——她想起来了。
他回来换了件衣服,拿了个东西,出门之前跟她说了句话。她没听清,因为嘴里有牙膏沫。
“等我。”
他说的。
然后是车祸。撞击声。玻璃碎的声音。然后是被人推了一把的感觉——不是从后面推的,是从旁边。像是有人用整个身体把她往另一个方向撞了一下。
然后她就失去意识了。
醒来的时候在医院。右手打着石膏,肋骨疼得喘不上气。床边一个人都没有。
她没哭。就是看着天花板,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现在她知道那个不对劲是什么了——少了一个人的重量。
五
林小鱼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木头的。横梁上挂着干辣椒和蒜头,是她自己挂的。这地方还是那个地方。她还在火锅店。
但她觉得自己的脸是湿的。
她伸手抹了一下,是眼泪。不知道睡了多久,流了多少。
她坐起来。头有点重,像是睡了很沉的一觉。她看了眼墙上的钟——十二点十分。下午。
她睡了快六个小时。
这是三年来头一回。
后厨有动静,是切菜的声音。老海在备晚上的菜。
林小鱼站起来,把毯子叠好,走到前面。
老海正在切藕片。刀起刀落,今天切得挺齐。
“醒了?”
“嗯。”
“饿不饿?”
林小鱼感受了一下。胃里确实有点空,但没早上那么饿。
“还行。”
老海没停刀。切完一根藕,才开口。
“刚才有个人来找你。”
林小鱼愣了一下。
“谁?”
“不知道。”老海说,“没进来。就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放了个东西,走了。”
林小鱼转身去看门口。
门槛外面的地上,放着一个保温桶。
粉色的。上面印着卡通草莓。
林小鱼走过去蹲下来,把保温桶拿起来。盖子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圆珠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
“小鱼姐姐,蛋糕很好吃。妈妈说以后每年都给我买。你不要哭哦。”
林小鱼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她把保温桶打开。
里面是一块草莓蛋糕。上面铺满了草莓,红彤彤的,码得整整齐齐。
蛋糕旁边还有一张更小的纸条,像是后来才塞进去的,揉得皱巴巴的。
上面写的是另一个人的字迹。她认得这个字——阿深妈妈的字。
“小鱼,阿姨做了点吃的,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你要是收到了,就给阿姨回个电话。号码没变。”
林小鱼把两张纸条叠好,放进围裙兜里,跟那枚硬币放在一起。
她站起来,端着保温桶,回了店里。
老海从后厨探出头看了一眼,没问。
林小鱼把蛋糕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叉子,挖了一口。
草莓是甜的,奶油是香的,蛋糕是软的。
她嚼着嚼着,说了一句:
“老海。”
“嗯。”
“我今天晚上,还开门吗?”
老海在后厨顿了一下。
“你想开就开。不想开就不开。”
林小鱼又挖了一口蛋糕。
“开。”她说,“客人都等着呢。”
她咽下去,又补了一句。
“但是十二点之前,我得先打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