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晶宫的风雪,落了整整三百年。
三百年间,宫门紧闭,寒雾不散。
再也没有那抹张扬灼目的绯色身影踏雪而来,再也没有温柔低沉的嗓音唤她一声阿冰,再也没有人替她拂去肩头落雪、暖尽她万年寒凉。
六界依旧安稳,四时寒暑有序,天道未曾再降半分责罚。
冰公主独坐寒殿三百年,日日看落雪纷飞,夜夜守孤灯残影。
她护住了苍生,护住了他的安然无虞,可唯独,弄丢了那个爱她万年的人。
极致的清静,换来极致的荒芜。
她赢了天道戒律,守了神明本分,却输了此生唯一情深。
这三百年,她看似心如止水、潜心归位,可每一个深夜,心口的空洞与酸涩,都在一遍遍翻涌当年的画面。翻涌着他的温柔、他的偏执、他万年不变的奔赴,还有那日决裂时,他眼底碎裂的光亮、苍凉破碎的背影。
那句“生生世世,不复相见”,成了禁锢她三百年的心魔。
她以为时间能抚平一切,以为绝情断念便能安然渡世。
可到最后才懂——冰封得了霜雪,冰封不了相思;断得了情丝,断不了真心。
这日天降初晴,百年不散的风雪骤然停歇,一缕碎光穿透云层,落进沉寂三百年的冰晶宫。
宫门之外,久无人至的寒阶前,终于再度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绯色衣袍拂过满地残雪,时隔三百年,颜爵再度归来。
他眉眼依旧妖冶俊美,只是眼底没了往日的温柔宠溺,覆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清冷,周身气质寡淡淡漠,像是真的将过往情深尽数尘封。
他未曾推门闯入,只是立在宫外,静立良久。
殿内的冰公主听见声响,浑身骤然一僵。
三百年未曾跳动剧烈的心脉,在此刻轰然震颤。
她缓缓起身,指尖微颤,一步步走向宫门,抬手,轻轻推开了尘封三百年的殿门。
门外日光浅浅,落满他一身绯色。
时隔三百年,两人遥遥相望,咫尺之距,却像隔了岁岁年年的错过与遗憾。
冰公主望着他清冷的眉眼,喉间发紧,隐忍三百年的酸涩,瞬间涌上心头。她声音极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颜爵,你……回来了。
颜爵垂眸看她,目光淡淡扫过她苍白清冷的眉眼、孤寂消瘦的身影,没有往日的炙热缱绻,只剩疏离的平静。

路过而已。

(嘴硬的狐狸)
他语气清淡,字字疏离,像是对待一个素不相识的故人,

三百年未见,冰晶宫,倒是更冷了。
一句客套疏离的话,瞬间刺穿了冰公主所有伪装的平静。
她鼻尖一酸,长睫剧烈颤抖,强忍的湿意氤氲了澄澈的冰眸。
三百年的独处,三百年的相思,三百年的自我煎熬,在他这句轻飘飘的“路过而已”里,尽数溃不成军。

只是路过?
她轻声反问,声音软糯又酸涩,带着小心翼翼的卑微,

颜爵,你当真……不想再见到我了?
颜爵眸色微动,看似平静的眼底,藏着翻涌的暗潮与未平的伤痕。
他沉默良久,低笑一声,笑声沙哑微凉:

当年是你说,一切皆是虚妄,是我自作多情。是你亲口,让我永不复来,生生世世,不复相见。

阿冰
他抬眸,目光直直锁住她泛红的眼眸,字字戳心,

是你不要我的。
这一句话,压垮了冰公主所有的坚强。
三百年的隐忍、三百年的孤寂、三百年的悔意,在此刻尽数崩塌。
滚烫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顺着清冷的脸颊簌簌滚落,砸在白雪之上,碎成一片寒凉。
她素来高傲,素来清冷,万年神明,从未为任何人低头落泪。
可此刻在他面前,她卸下了所有神位、所有骄傲、所有冰冷铠甲,只剩满心的委屈与悔恨。

我没有……
她声音哽咽,微微摇头,步步向前,逼近他身前,眼底泪光闪烁,坦诚了所有藏了三百年的真心。

我从来没有不要你。

那日的绝情、那日的冰冷、那日的字字诛心,全都是假的。
她抬手,想去触碰他的眉眼,指尖却微微颤抖,不敢靠近,生怕这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天道降谕,说我动情乱序,若执意相守,便倾覆冰晶、祸乱苍生。我是冰神,我不能赌,也不敢赌。

我只能亲手推开你,我只能让你恨我。我宁愿你怨我绝情、忘了我,也不愿你因我,受天道责罚,万劫不复。

颜爵。
她抬眸望他,泪眼朦胧,字字真心,泣不成声,

我护了天下,可我最舍不得的,从来都是你啊。

我守了三百年风雪,空了三百年真心,我日日都在悔,夜夜都在想……我不该推开你的。
真相轰然揭晓。
三百年的怨恨、疏离、耿耿于怀,在这一刻尽数碎裂消散。
颜爵浑身一震,周身所有的清冷疏离瞬间瓦解,眼底翻涌出极致的错愕、心疼,以及压抑了三百年的深情。
他从来不信她真的无心。
他太懂她的清冷孤傲,太懂她的嘴硬心软,太懂她身为神明的身不由己。
三百年故作洒脱的远离,三百年刻意克制的思念,不过是赌一口气,不过是等着她回头,等着她坦诚真心。
原来她的绝情,全是隐忍的深情。
原来她的冷漠,皆是护他的苦衷。
看着她向来清冷绝尘的眼眸盛满泪光,看着高高在上的冰雪神明为他落泪卑微,颜爵心口积攒三百年的寒凉,瞬间被滚烫的心疼填满。
再也克制不住。
他大步上前,伸手狠狠将她拥入怀中,力道急切又珍重,带着失而复得的惶恐,将她紧紧锁进怀里,不肯再松半分。

傻瓜……
他嗓音沙哑,带着细碎的哽咽,低头埋在她的发顶,温热的呼吸裹着她满身寒凉。

我的阿冰,怎么这么傻。

你可知,于我而言,六界苍生、天道秩序,皆不及你分毫。

我不惧天道责罚,不惧万劫不复,我唯独怕……怕你真的无心,怕你真的从此与我两清。
三百年的隔阂,三百年的错过,在相拥的这一刻,尽数消融。
冰公主埋在他温热的衣襟里,肆意落泪,所有的委屈、悔恨、思念,尽数释放。

我错了……颜爵,我再也不推开你了。
颜爵抬手,温柔拭去她脸颊的泪痕,指腹摩挲着她微凉的眉眼,眼底是失而复得的滚烫深情,再也没有半分疏离。

不要再选错了。
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抵,呼吸紧紧纠缠,温柔又偏执。

往后,不必再顾苍生天道,不必再独自逞强。

你的身不由己,我来替你扛。你的所有寒凉,我来替你暖。

天道若敢阻你,我便逆了这天道;苍生若敢负你,我便护你远离红尘。
他俯身,温柔缱绻的吻,轻轻落在她的眉眼、泪痕之上,温柔治愈,抚平她三百年所有孤寂伤痕。

当年的两清,不算数。

当年的不复相见,尽数作废。
他抬眸,望着她含泪带笑的眼眸,字字郑重,许诺余生岁岁年年。

从今往后,霜雪归冬,风月归你,万物苍生皆可弃,唯你,是我毕生执念,永不放手。
暖光落满冰晶宫,三百年的寒凉尽数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