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晶石

马车在第六天傍晚停下来的。

千弥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面前是一座灰白色的石砌院落，依着一面陡峭的山壁而建。

院墙不高，墙头上没有爬藤，只有风常年吹出来的浅沟纹路。

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在暮色里泛着淡紫色的光，近处是一片覆着碎石的缓坡，坡上没有树，只有偶尔几丛紧贴着地面生长的矮草。

车夫跳下车辕，替她撩开车帘，指了一下院门的方向便退回去。

千弥拎着布包下了车，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膝盖微微酸了一下，坐了六天的马车，整个人像是被颠散了又重新组装过一遍，走起路来总觉得哪里对不齐。

院门虚掩着，千弥推门走了进去。

里面比她想象中要简单，一间正屋，两间偏房，院子里铺着平整的青石板，靠墙处有一口井。

正屋的门开着，里面有床铺、桌椅、茶具，窗台上放着一只陶罐，罐子里插着几枝干枯的野花。

窗台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像是有一阵子没有人住过了，但桌面上纤尘不染，像是特意为她打扫过。

千弥在正屋门口站了片刻，把布包放在床头的矮柜上，然后整个人倒在床铺里。

床板是硬的，但褥子铺得厚，被褥带着一种干净的、被太阳晒过又收起来放了一段时间的棉布气味。

千弥在那股气味里闭上眼睛，几乎是合眼的同时就睡着了。

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

屋里点了一盏灯，灯苗稳定地亮着，像是被人添过油。千弥翻了个身坐起来，看到桌面上多了一只食盘和一只木盒。食盘里放着一碗粥、一碟腌菜和两个馒头，粥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像是刚放上来不久。

木盒不大，黑漆面的，打磨得光滑细腻，合口处严丝合缝，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千弥先吃了粥。

温热的米汤滑过喉咙的时候，胃里那种空了太久的不适感慢慢被抚平。

她吃完粥和馒头，把碗碟收了叠好放在食盘边上，然后伸手拿起了那只木盒。

盒盖轻轻一掀就开。

里面衬着一层深灰色的绒布，绒布上嵌着五个浅浅的凹槽，每一个凹槽里都放着一块晶石。

它们大小相近，都是拇指盖左右的不规则多面体，在灯光下泛着各自的色泽，像是从同一件更大的东西上被拆分下来的碎片，因为断裂的机缘而呈现着不同的颜色变化，有的白，有的青，有的泛着极淡的暖橙色。

千弥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那块白色晶石。指尖触到它表面的时候，身体里那颗早已融入她体内的晶石猛地跳了一下，那是一种共鸣，像是井水深处被投入了一枚石子，涟漪一直扩散到水面还不见停。

千弥把木盒放在膝上，把五块晶石逐一拿起来看了看，又逐一放回去。

五块晶石都在泛着微弱的光。

她能感觉到它们正在跟身体里那颗晶石之间形成某种缓慢的共振。

木盒合上，放在床头。

风从窗缝里渗进来，灯苗歪了一下又直回去。

千弥靠着床头，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和碎石从山坡上滚落的声响，在那些干燥而陌生的声音里重新闭上了眼睛。

她能感觉到那五块晶石正在木盒里安静地泛着各自的光泽，像是在沉默地等待着什么，也许是在等她伸出手去握住它们，也许只是在等时间来校准它们与她的共振频率，直到不再需要盒子的阻隔来维持那层脆弱的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