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院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千弥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窗纸还是青灰色的。
她披了件外衣推开门,看到院门外的石阶上放着两只木托盘,上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两套衣裳。
弯腰端起来看了看,一套藏青色、一套石青色,都是窄袖紧身的制式,领口处绣着一枚小小的暗纹花钿,是宫里女官的标记。
千弥把托盘端回屋里放在桌上。
陆清晏已经在桌边坐着了,他看了一眼那两套衣裳,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千弥展开那件藏青色的宫女服看了看,又比了比自己身上的旧衣裳,长短差不多,腰身略宽一些,用系带收了就好。
她把那件石青色的推到陆清晏面前。
"穿这个。"
陆清晏低头看着那件宫女服,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来把自己的道袍脱了叠好放在床头,拿起那件石青色的衣裳,抖开,认命似的套了上去。
系带收紧的时候他明显不熟练地拽了两下才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领口的花钿贴着他喉结下方的位置,有些偏了,千弥伸手帮他正了一下。
陆清晏的耳朵尖红了一瞬,然后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千弥自己很快换好了那件藏青色的宫女服。
衣袖略长,她把袖口翻折了两圈,系带在腰后打了个利落的结。
没有铜镜,她只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陆清晏。
他穿着那件石青色的宫女服站在晨光里,面色倒是平静的,只是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僵硬了一截,像是一棵被栽错了地方的竹子。
"还行。"千弥说。
陆清晏没有接话,弯腰把布囊收拾好。
道袍和旧衣裳被叠进布囊底层,上面盖着符纸和朱砂罐。
那枚真品铃铛被他换了一根更细的绳子系了,挂在贴身的里衣外面,从宫女服的领口隐隐透出一点暗铜色的边缘,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院子里进来一个人。
是之前那个门房,他站在院门口欠了一下身:"王爷在前厅候着,二位好了就随我来。"
千弥把布囊背好,跟着门房穿过游廊和甬道。
晨光从飞檐之间斜斜地照下来,把青砖地铺成一片暖融融的橘金色。
她注意到走廊两边的仆役看到他们的时候目光没有多停留,像是早就习惯了府里出现陌生面孔。
前厅里,玄衣人已经换了装束。
千弥见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那身宽大的玄袍换成了一身暗紫色的朝服,腰间挂着玉带,头顶束着一顶乌纱冠。
那副模样跟他之前在石榴树下的随和姿态判若两人,整个人被那一身行头收拢起来,多了几分让人不自觉压低声音的端正。
他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陆清晏身上微微停了一下。
千弥看不出他的表情里有没有笑意,只看到他的目光从陆清晏的领口花钿上滑过去,然后移开。
"走吧。马车在后门等着。"
千弥和陆清晏跟着他出了后门,上了一辆青帷马车。
车厢不大,三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之间只隔着一只矮几的距离。
车帘放下来之后,外面的声音被隔成了闷闷的嗡响,车轮压过石板路面的声音在车厢底下规律地传上来。
玄衣人靠着车壁,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袖口那枚白玉佩在光线昏暗的车厢里泛着温润的薄光。
他像是知道千弥在看他,没有睁眼,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宫里不比外面,眼睛多,嘴也多。你们不用说话,跟着我就行。到了地方自然会有人接应。"
千弥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马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经过了几道盘查和几处减速的石槛之后停了下来。
车帘被人从外面撩开一线,千弥看到了宫墙。
青灰色的砖墙高得几乎看不到顶,墙头覆盖着一层琉璃瓦,在清晨的日光里反射着一片冷而亮的金光。
玄衣人先下了车,千弥跟在后面,陆清晏最后。
三个人沿着宫墙边的一条窄道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拐过一道月洞门,穿过一片种着松柏的庭院,在一座朱红门框的小殿前停下来。
殿门口的宫女显然认得玄衣人,见到他微微屈膝,侧身推开了门。
里面是一间不大但陈设考究的起居室。沉香木的桌椅,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窗前放着一盆兰花,正开着三朵淡紫色的花。
一个女人正背对着门口坐在窗前的绣墩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册,听到脚步声才偏过头来。
千弥看到她的时候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她的面容跟玄衣人有些像,相似的眉骨和高挺的鼻梁,只是线条柔和一些,眼角微微下垂,带着一种常年盘踞在深宫里的、不轻易外露的沉静。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常服,头发没有梳正式的发髻,松松地挽着,用一根银簪别着。
玄衣人朝她点了一下头,侧身让开一步,把千弥和陆清晏露了出来。
那女人放下书册站起来,目光从千弥脸上扫到陆清晏脸上,在看陆清晏的时候她的目光也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寻常的表情。
千弥注意到她看人的方式跟玄衣人很像,先看眼睛,再看别处,像是一眼就把人的来处和去处都估摸了一遍。
"这两个就是我跟你提过的。"玄衣人说。
女人走到千弥面前,在她两步之外站定。
她没有问名字,没有问来历,只是把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然后伸出手,极轻地碰了一下千弥的袖子,碰的是千弥袖口里那枚真品铃铛的位置。
她的指尖在上面落了一瞬就收了回去,像是只为了确认一样东西是不是真的在那儿。
"今晚亥时,我让人带你去寝殿。陛下那时已经歇下了,你只需要在隔间坐着就好。"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被窗外的晨光照亮了一样。"那枚铃铛在我这儿不必藏着。这里的人不会多嘴。"
千弥点了点头。